哭稚女雁
当年设帨雁门关，代北诸军尽解颜。
共道榆林飞将种，明驼莫载木兰还。
我怜堂上有慈姑，老凤啾啾喜弄雏。
得此左思娇女子，堪令白发日欢娱。
汝母秦人父越人，汝生于代紫河滨。
万里三人成骨肉，三年一旦作埃尘。
初生一月即南征，历尽龙沙紫塞城。
九月霜花凝绣褓，苦寒不断有啼声。
祖母欢分一味甘，时时枣栗满花篮。
殷勤剪发为双髴，更与炎洲翡翠簪。
两龄失恃汝何知，哭向桐棺索乳时。
万里将来孩抱物，何人见尔不生悲。
孩笑朝朝绣佛前，那知有母在黄泉。
殷勤赖有楼烦女，似燕将雏得两年。
朝弄书篇夕画图，聪明不独识之无。
女中博士吾真望，不比寻常掌上珠。
频同曹子伤金瓠，不共任妻哭泽兰。
汝母劬劳应未足，九泉相待共饥寒。
三月艰难瘴海行，归来不见一枝琼。
家中大小相持哭，尽作哀猿肠断声。
四十商瞿未有儿，初生一女不曾悲。
三年鞠育何辛苦，作母多于作父时。
空留汝母嫁时衣，雾縠花罗香渐微。
欲与他人今不忍，华山高处瘗斜晖。
罗浮亦作衣冠冢，令化麻姑蝴蝶飞。
留与人呼小凤子，文章五色有光辉。
阿母桐花儿小凤，桐花小凤命相关。
羽毛未就花先死，凤自无心在世间。
汝母泉台久寂寥，香魂应念女儿娇。
月中顾兔难离腹，风里杨花易失条。
无端母子来烟瘴，送却浮生数月中。
无母不应还有子，芙蓉蒂断易随风。
暂到人间未四秋，为谁辛苦作蜉蝣。
朝生暮死非予罪，哭向皇天泪迸流。
葬汝先人墓道西，白杨多处作幽闺。
若知汝父长相忆，莫向黄泉汝母啼。
母子之思水月同，月轮只在水当中。
汝今母子重相见，须识灵光一片空。
白话文译文
当年你在雁门关设帨（指女子生日）那天，代北的将士们全都露出了笑容。大家都说你是榆林飞将军的后代，希望不要用明驼把你像木兰那样载回家。我可怜堂上有慈祥的祖母，像老凤一样啾啾叫着喜欢逗弄幼雏。得到你这样一个像左思那样的娇女，足以让白发人每天欢愉。你母亲是秦地人，父亲是越地人，你出生在代地的紫河岸边。万里之外我们三人结为骨肉，三年后你一下子化作了尘土。你出生才一个月就随我南征，历经了龙沙和紫塞的边城。九月里霜花凝结在你的绣襁褓上，苦寒不断传来你的啼哭声。祖母高兴地分给你美味，时常把枣子栗子装满花篮。她殷勤地剪下头发为你扎成双髻，还给你戴上炎洲的翡翠簪子。你两岁时失去母亲，哪里懂得什么，哭着向桐木棺材要奶喝。万里之外带来的这个怀抱中的孩子，谁见了能不悲伤？你天天早晨在绣佛前嬉笑，哪里知道母亲已在黄泉之下。多亏了楼烦的那个女子，像燕子带着雏燕一样照顾了你两年。早晨摆弄书本，傍晚画画，你的聪明不只是认识“之”和“无”。我真心期望你成为女中博士，不比寻常的掌上明珠。我常常像曹植哀伤金瓠一样，却不曾像任昉的妻子那样为泽兰哭泣。你母亲生养你太辛劳，应该还没有满足，她在九泉之下等着你，一起挨饿受冻。三个月来在瘴海边艰难奔走，回来时却不见了你这一枝美玉。家中大大小小相拥而哭，全都像哀猿一样发出断肠的悲声。商瞿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儿子，我当初生了个女儿也不曾悲伤。三年养育你多么辛苦，我做母亲的时间比做父亲还多。空留下你母亲出嫁时的衣裳，雾纱花罗的香气渐渐淡了。想送给别人又不忍心，只好在高高的华山脚下，伴着斜晖将你埋葬。我也在罗浮山为你设了衣冠冢，让你化作麻姑的蝴蝶飞舞。留给人们称呼你为小凤子，你的文章五彩闪耀光辉。阿母的桐花啊小凤，桐花和小凤命运相连。羽毛还没长成花就先凋谢了，凤凰自己也无心留在世间。你母亲在泉下寂寞太久了，她的香魂应该思念娇弱的女儿。月中的玉兔难离腹中，风里的杨花容易离开枝条。无端母子来到瘴疠之地，短短几个月就送掉了一生。没有母亲本不该有孩子，芙蓉的蒂断了容易随风飘零。你暂到人间不满四年，为谁辛苦像蜉蝣一样活着？朝生暮死不是我的罪过，哭着向皇天眼泪迸流。把你葬在先人墓道的西边，白杨多处作为你的幽静闺房。如果你知道你父亲长年思念你，就别在黄泉之下对你母亲啼哭。母子之间的思念如水中的月亮，月轮只在水中央。如今你们母子重相见，要知道那灵光一片是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