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鲁拜集》

醒醒吧，游仙梦里的人，几颗残星已经西沉。太阳神的骏马鬃毛像火一样红，一直烧到苏丹塔上的云彩。一抹朝阳染红了四方，隔壁客店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人生别让酒杯空着，人容易衰老，酒也容易干。”晨鸡一叫，我从南柯梦中醒来，门外有旅人打着节拍唱歌：“大地和苍天本是旅店，匆匆一年已经快过完了。”东风吹醒了梦中人，碧绿的田野和草地又焕然一新。造物主的手伸出来，千树开满白花，耶稣的气息带来满山春色。沉沉的消息藏在七重环杯里，伊览的繁华都成了劫灰。只有野花红得像从前，年年争相在水边开放。绕梁的歌声已绝，歌者渺茫，只有杜鹃的啼声格调高昂。一声声“酒啊酒”，是玫瑰色的酒，想要把双颊染得像樱桃。春天的火花红酒里映着天，心中的块垒在杯前碎裂。白驹过隙，没有多少路了，岁月无情已经扬鞭催赶。不管清瓢还是浊瓢，不分寒食节还是花朝节。酒泉的岁月涓涓流尽，枫树的生命叶叶飘落。听说新开的花又吐艳，昨晚的玫瑰落到了谁家？潇潇的风信，潇潇的雨，带来了花又埋葬了花。汨罗江水伤心地碧绿，铜雀台花寂寞地红。醉眼只适合看白日，关你什么事去哭英雄？携手走在平沙上看黄沙，牧草青青在瀚海边上。白屋和朱袍都不认识，羲皇的床榻才是我的家。一筐粗饭一壶水，一卷诗书树下乘凉。你为我唱一曲瀚海之歌，茫茫瀚海就是天堂。三生的事业都朦胧，一世的浮华全落空。今天有钱就要买醉，任凭山外的鼓声隆隆。玫瑰在四周向我开放，嫣然浅笑低徊：“你看我解开柔嫩的花蕾，红遍千园万圃。”一杯浊酒没有余恨，死后谁还怜惜金玉棺材？只见明珠出土来，凄凉的白骨无人过问。当年富贵像石崇，银鞍金络气如虹。可怜雪落平沙里，曾几何时太阳又当空。天地寥落像一座穹庐，日夜循环从太初开始。多少英雄来了又去，锦衣华盖都是同一条路。华表丹墀全都空，荒凉的台榭走蛇虫。虎踪如今遍布英雄墓，不再听见李广弓的惊人响声。红花为什么这样红？想必是苌弘的血里开出来的。一地落花愁得要说话：“当年曾陪伴美人来。芳草绿遍清江外，弱草娇柔人想采。嘱咐行人不要损伤，离离草下知道是谁在。”为你斟酒洗去尘缘，不要问明天的事渺茫。即使我明天就回去，也陪伴了昨日的七千年。旧日湖山同醉的客人，如今寥落没几个了。几杯喝下去魂销尽，一生都在酒里度过。醉眠在陵上草青青，草下长埋古圣贤。借问将来陵上的过客，谁枕着我的骨头睡觉？时常担心秋霜零落草莽，美好时光一旦随花埋葬。微尘般的身世化为微尘，没有酒没有歌没有梦想。饭颗山头饭颗生，莲花灯下莲花起。忽然听到一声棒喝：“道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地狱天堂说不真切，恒常的贤哲有多少人？玲珑的妙口如今在哪里？三尺泥土中再也听不到。少年拿着麈尾好谈玄理，邹子雕龙衍子论天。还是野狐心未悟，不学金函却学逃禅。辜负高人细心解说，希夷妙道未能通。这颗心本像无根草，来是行云去是风。浑浑噩噩生来不由自己，生来天地又往哪里去？苍茫的野水无意流淌，流到哪里水也不知道。生本没有因，死也是空，前身后世影影绰绰。不如十斛兰陵酒，世界微尘一醉中。骑鹤神游阿母台，七重天阙拂云来。玉皇的仙籍偷看完了，司命的天书却揭不开。太极庄严门矗立，谷神缥缈帐深垂。隐约听到玉锁初开的日子，度得红尘一客归。走遍天地总惘然，天垂日月寂然无言。海涛悲涌深蓝色，不回答凡夫问太玄。听说天和人本来合一，微小的分寸自己能参透。如何缘业凭天结？天道恢弘不可探。红泥酒杯在唇边，想问前缘和后缘。酒杯多情低声对我说：“且用陶醉换华年。”醉向冰壶问短长，冰壶前世是刘郎。试看今天壶唇上，多少脂痕渍粉香。南山采土做成陶瓯，土语啾啾说不停：“我也是当年尘上的客，劳你雕琢要温柔。”没听过野老瓜棚下，扪虱荒唐说鬼狐。听说天公能造化，捏成骨肉自泥涂。独自对着山川高酌完，临风细细洒下余酒。遥知几滴馨香酒，必有泥中醉鬼尝。郁金花瓣朝天舞，好趁晨风醉甘露。太阳易斜露易干，空垂残萼伤迟暮。成佛成仙渺茫因果，明朝身世付烟云。携壶浪迹山林上，翠柏苍松供酒神。绿酒红唇空过眼，微尘原本化微尘。今天我就是明天的我，昨天身体还是今天的身体。茫茫天地有筵席台，司命高持黑酒杯。酒过几巡该到我，欣然饮尽莫徘徊。一朝蝉蜕留下躯壳，魂魄悠悠归碧落。低头看烟寰应该自羞，几年被这个皮囊束缚。皮囊甲帐驻苏丹，明天苏丹又西去。寥落穹庐野火中，苏丹骏马飞沙漠。人来人去千秋事，水泻危崖泡沫轻。泡沫刹那都幻灭，华严瀑布永奔腾。一进重帏客渺然，无情天地自绵绵。浮萍几点随波去，不改苍茫海色玄。平沙万里步行骆驼，寻得甘泉且放歌。莫问远乡多少路，远乡遥指是死亡。儒者登坛墨者逃，从来真伪差毫毛。一生一死寻常事，谁把天心指示我？真伪从来差一丝，元真故故在希夷。凭你参尽人天理，能否见到天心还不知道。月明海上化为仙禽，忽然幻成鱼龙潜入水深。世界刹那千万相，盎然不变的是天心。浩荡天门瞬息开，千秋蝼蚁浪疑猜。云山几度成沧海，造化红尘游戏来。举头叩天天不语，低头问地地无闻。现在俯仰尚且迷惘，何况将来墓里的人？垦道求真终不获，就算结果也酸辛。不如独自到南山上，摘取葡萄祭酒神。落落心怀久不开，酒酣拔剑断琴台。忍心让智慧成离妇，新娶葡萄公主来。是非原本在有无中，竭想穷思总是空。借问一心所好什么？满杯春酒漾娇红。曾掌管北斗和招摇，玉历天衡略整调。纸上淋漓纵醉笔，勾除昨天和明天。蓬门昨夜有人敲，王母仙童馈赠绿酒。翠色新瓷包锦袱，打开一瓶是葡萄。葡萄美酒紫金钟，药鼎丹炉笑葛洪。比不上此时一杯酒，琴心三叠十年功。酒降人间感上苍，一杯洗尽九回肠。钟馗手秉旋风剑，独立天庭百鬼惶。上帝传符造甘酒，杜康降自九天遥。若非天旨分明在，谁敢皇皇犯戒条？天上何时禁止酒觞？人间甘露我偷尝。拼将缥缈三生债，换得千秋醉道场。碧落黄泉都是妄语，三生因果尽荒唐。浊酒以外无真理，一谢花魂再不香。道失冥关谁借问？没有归客说崎岖。漫漫别路深如许，寂寞行人只自知。哲人斜枕漫游仙，睡眼惺忪说太玄。地狱天堂话未说完，转身榻上又高眠。想寻身后路茫茫，自遣离魂到大荒。魂魄归来只一句话：“我兼地狱与天堂。”醉抛衣带成河汉，泪洒云山作汴湘。火借愁心为地狱，酒空尘欲即天堂。琉璃冰罩转玲珑，巧镂山河大匠功。中有光明灯一盏，纸人泥马影憧憧。纵横日夜为棋局，枰上千秋劫正浓。转换腾挪还未了，残棋一一入壶中。眼看乾坤一局棋，满枰黑白子离离。铿然一子成什么劫？只有苍苍妙手知。冥冥有手写天书，彩笔无情挥不已。流尽人间泪几千，不能洗去半行字。浑圆天盖碧深沉，月运星移古至今。莫向苍天求解脱，苍天旋转不由心。天化劳人泥与水，身渗苦水到穷途。云山沧海何年尽？都在鸿蒙纸上书。风云一一安排好，世界如荼入眼来。痛饮不闻狂客问：明朝何处化尘埃？天马长嘶振鬣毛，溟蒙驰道接云高。神明马上伸天手，摘取星辰向我抛。神山一树众生出，我是仙桃树上虫。偷得人间金锁钥，醉眠内府宝藏中。心中幻灭有明灯，幻出人间爱与憎。灯影酒中犹照我，神明坛上见何曾？天公取土雕成我，爱欲痴嗔泥里和。为何人间又设果因？三生却问他生过。天赐人间自在身，形骸放浪是元真。此生哪有他生债？未向苍天借一文。千山岐路何人辟？要问冥冥造化来。鞭底苍茫征路远，乱蓬好自为吾开。苍穹含缺女娲嗟，伊甸天园尚有蛇。草草众生原帝力，谁教为善与为邪？晨昏一例醉中眠，过尽凄凉九月天。又访村家陶匠去，泥瓮秋客对萧然。红猩绿翠采姿多，短缶长瓶壁上罗。黄目无言垂醉眼，泥壶开口唱山歌：“弯弯壶嘴似蛾眉，手做泥壶为阿谁？随手捏成随手碎，到头还是一堆泥。”瓦尊壁上曼声呼：“酒客犹知惜酒壶。多少匠心成一器，无端谁忍碎无辜？”古瓶歪斜背穹隆，独坐尘埃诉苦衷：“想是匠人年已老，摩挲雕琢手龙钟。”小壶颜色火烧云，谈笑悬河水泻银：“漫说陶人与陶器，孰为陶器孰陶人？”说法泥瓮貌岸然：“成材成器总由天。残壶废碗都抛去，抛到无情火焰边。”寂寞凋零一断壶，年年愁待酒家胡：“请君为我勤斟酒，垂老心肠久已枯。”月照千家户半开，壶尊无语静尘埃。鞋声细碎闻窗外，疑是飘零酒客来。一旦魂归万事空，劳君倾酒洗萍踪。遗身愿裹葡萄叶，葬在名花怒放中。死化寒灰带酒香，河山千古葬遗觞。他年游子来凭吊，犹得坟前醉一场。不事神明事酒魔，前尘后事任蹉跎。借来年命偿杯酒，卖去浮名买醉歌。平生悔恨我何曾？醉里模糊说不清。见说人间春又到，尊前莫作懊憹声。酒误浮名犹爱酒，转怜卖酒村前叟。卖来不过几文钱，何物能如酒一斗？墓里古人浑不语，杨花榭后飘香絮。子规啼尽一春心，飞到天涯何处去？古野犹生春草绿，茫茫大漠何寥哉！行人远道凄凉甚，可有清泉慰客来？愿见仙人启玉楼，天书细细写从头。生涯不为重斟酌，便把微身一笔勾。梦游昨夜到天池，欲借神明剑一枝。斩碎三千愁世界，从头收拾旧须弥。明月多情伴客身，人来人去月无闻。从今几度黄昏月，遍照园林少一人。酒僮酒僮劝客来，座中无我莫徘徊。醉翁去后余何物？一只空空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