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图二十一首 浸种
溪头夜雨足,门外春水生。
筠篮浸浅碧,嘉谷抽新萌。
西畴将有事,耒耜随晨兴。
只鸡祭句芒,再拜祈秋成。
东皋一犁雨,布谷初催耕。
绿野暗春晓,乌犍苦肩赪。
我衔劝农字,杖策东郊行。
永怀历山下,法事关圣情。
雨笠冒宿雾,风蓑拥春寒。
破块得甘霔,齧塍浸微澜。
泥深四蹄重,日暮两股酸。
谓彼牛后人,著鞭无作难。
脱绔下田中,盎浆著塍尾。
巡行遍畦畛,扶耖均泥滓。
迟迟春日斜,稍稍樵歌起。
薄暮佩牛归,共浴前溪水。
力田巧机事,利器由心匠。
翩翩转圜枢,衮衮鸣翠浪。
三春欲尽头,万顷平如掌。
渐暄牛已喘,长怀丙丞相。
旧谷发新颖,梅黄雨生肥。
下田初播殖,却行手奋挥。
明朝望平畴,绿针刺风漪。
审此一寸根,行作合穗期。
杀草闻吴儿,洒灰传自祖。
田田皆沃壤,泫泫流膏乳。
塍头乌啄泥,谷口鸠唤雨。
敢望稼如云,工夫盖如许。
新秧初出水,渺渺翠毯齐。
清晨且拔擢,父子争提携。
既沐青满握,再栉根无泥。
及时趁芒种,散著畦东西。
晨雨麦秋润,午风槐夏凉。
溪南与溪北,啸歌插新秧。
抛掷不停手,左右无乱行。
我将教秧马,代劳民莫忘。
时雨既已降,良苗日怀新。
去草如去恶,务令尽陈根。
泥蟠任犊鼻,膝行生浪纹。
眷惟圣天子,傥亦思鸟耘。
解衣日炙背,戴笠汗濡首。
敢辞冒炎蒸,但欲去莨莠。
壶浆与箪食,亭午来饷妇。
要儿知稼穑,岂曰事携幼。
农田亦甚劬,三复事耘耔。
经年苦艰食,喜见苗薿薿。
老农念一饱,对此出馋水。
愿天均雨旸,满野如云委。
揠苗鄙宋人,抱瓮惭蒙庄。
何如衔尾鸦,倒流竭池塘。
䆉稏舞翠浪,籧篨生昼凉。
斜阳耿衰柳,笑歌閒女郎。
田家刈穫时,腰镰竞仓卒。
霜浓手龟坼,日永身罄折。
儿童行拾穗,风色凌短褐。
欢呼荷担归,望望屋山月。
禾黍已登场,稍觉农事优。
黄云满高架,白水空西畴。
用此可卒岁,愿言免防秋。
太平本无象,村舍炊烟浮。
霜时天气佳,风劲木叶脱。
持穗及此时,连枷声乱发。
黄鸡啄遗粒,乌鸟喜聒聒。
归家抖尘埃,夜屋烧榾柮。
临风细扬簸,糠秕零风前。
倾泻雨声碎,把玩玉粒圆。
短裙箕帚妇,收拾亦已专。
岂图较斗升,未敢忘凶年。
推挽人摩肩,展转石砺齿。
殷床作春雷,旋风落云子。
有如布山川,部娄势相峙。
前时斗量珠,满眼俄有此。
娟娟月过墙,簌簌风吹叶。
田家当此时,村舂响相答。
行闻炊玉香,会见流匙滑。
更须水转轮,地碓劳蹴蹋。
茅檐閒杵臼,竹屋细筛簸。
照人珠琲光,奋臂风雨过。
计功初不浅,饱食良自贺。
西邻华屋儿,醉饱正高卧。
天寒牛在牢,岁暮粟入庾。
田父有馀乐,炙背卧檐庑。
却愁催赋租,胥吏来旁午。
输官王事了,索饭儿叫怒。
白话文译文
溪头夜雨下得足,门外春水漫涨成。竹篮浸出浅碧色,好谷抽出新芽生。西边田野农忙近,犁耙随我清晨起。备只鸡儿祭春神,深深拜祝秋收成。东边高地犁雨润,布谷声声催耕勤。绿野暗藏春晓意,黑牛双肩磨得红。我怀劝农职责在,拄杖巡行东郊中。遥想大舜历山下,重农圣心古今同。雨中斗笠戴晨雾,风里蓑衣抵春寒。土块逢甘雨化软,田埂渗细水微澜。泥深牛蹄沉甸甸,日暮人腿酸连连。叮嘱后面扶犁汉,扬鞭莫畏耕作艰。脱下长裤下田去,提壶浆水放埂边。巡行查遍田与垄,扶匀耙平泥和水。春日迟迟夕阳斜,樵歌隐隐山林起。暮色里牵牛归家,同到前溪洗汗泥。耕田巧用机械事,利器全凭匠心造。圆轴转如飞鸟旋,滚轮鸣似翠浪滔。春耕时节近尾声,万顷水田平如掌。日渐暖和牛喘气,常怀汉代贤丞相。旧谷堆里新芽发,梅雨润得泥土肥。低田初次播稻种,退步弯腰手挥洒。明日远望平野上,秧苗如针风拂浪。护好这一寸根苗,待它抽穗灌浆忙。除草听闻吴地法,洒灰古训承先祖。片片田亩皆沃土,闪闪水光似乳流。埂头乌鹊啄湿泥,谷口斑鸠唤雨啼。不敢奢望禾如云,功夫下足方如此。新秧初露水面上,渺渺绿毯一般齐。清晨赶忙来拔秧,父子相争快手提。秧把青青满手握,再理根须不沾泥。赶趁芒种好时节,分插田畦东与西。晨雨润透麦秋日,午风送爽槐夏凉。溪南溪北歌声起,插秧笑语随风扬。抛秧快手不曾停,行列整齐不乱踪。我将推广秧马具,代劳器具民记胸。好雨时节已降临,禾苗日新绿欣欣。除草如同除奸恶,务须断尽老劣根。泥中跪爬任膝磨,一行一行起细波。遥想圣明天子心,也应体恤农人辛。脱衣晒背烈日煎,戴笠汗流满面颊。怎敢躲避暑气蒸,只求除尽田中杂。提壶送饭竹篮装,正午田妇来饷忙。要让孩儿知农苦,非是携幼戏垄旁。农田劳作实艰辛,反复耘耑不得歇。经年苦熬缺粮日,喜见禾苗茂密密。老农但求一饱餐,对此馋涎已难抑。愿天晴雨皆均匀,稻浪如云铺满地。拔苗宋人蠢行鄙,抱瓮浇园庄周惭。何如鸦群衔尾戏,倒吸塘水干见底。稻浪翻滚舞碧翠,苇席生凉午昼闲。斜阳照亮老柳树,田家女郎笑歌甜。秋收时节农家忙,腰挎镰刀竞匆忙。寒霜浓重手裂口,日长弯腰背似僵。孩童随行拾遗穗,冷风穿透短褐凉。欢呼挑担踏归途,回望屋后月爬墙。禾黍堆满打谷场,稍觉农事渐宽松。黄云稻捆堆高架,白水空茫西畴中。凭此或可度年岁,但求免遭战乱凶。太平本无具体象,但见炊烟袅村东。霜降时节天气佳,西风劲吹木叶落。打谷正当此时节,连枷声响似波叠。黄鸡啄食场边粒,乌鸦喳喳争喜悦。归家抖落尘与土,夜屋烧柴火明灭。迎风扬谷细颠簸,糠秕飘散秋风前。倾泻沙沙如碎雨,手捧米粒珠玉圆。短裙妇持箕帚立,收拾稻米专又虔。岂仅为量斗升计,更防荒岁在心间。推磨人流肩摩肩,碾谷石转齿磨齿。隆隆床架作春雷,旋风落米似云子。铺晒如布山川势,高堆低丘相峙立。前时米贵如量珠,满眼今有丰年迹。娟娟明月爬过墙,簌簌秋风吹叶响。农家正值此时节,村舂声相应答忙。渐闻炊饭玉粒香,将见匙搅滑粥漾。更需水车带轮转,脚碓舂米累难当。茅檐杵臼声闲歇,竹屋细筛慢簸扬。米珠照人光泽亮,挥臂如风劳作酣。计议收成初不浅,饱食安居足庆欢。西邻华屋富贵子,醉饱高卧正酣然。天寒耕牛归栏牢,岁暮粮粟入仓庾。老农有余安然乐,晒背卧在檐下舒。却愁催租官吏来,横竖逼迫无宽恕。缴完官粮公事了,索饭孩儿啼叫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