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大龙湫作歌

袁枚 ·

龙湫山高势绝天,一条瀑走兜罗绵。 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为烟。 况复百丈至千丈,水云烟雾虽分焉。 初疑天孙工织素,雷棱抛掷银河边。 继疑玉龙耕田倦,九天咳唾唇流涎。 谁知乃是风水相摇荡,波回澜卷冰绡联。 分明合并忽迸散,业已坠下还迁延。 有时软舞工作态,如让如慢如盘旋。 有时日光来照耀,非青非红五色宣。 夜明帘献九公主,诸天花散维摩肩。 玉尘万斛橘叟赌,明珠九曲桑女穿。 到此都难作比拟,岿然独占宇宙奇观偏。 更怪人立百步外,忽然满面喷寒泉。 及至逼近龙湫侧,转复发燥神悠然。 直是山灵有意作游戏,教我亦复无处穷真诠。 天台之瀑何狂颠,雁山之瀑何蝉嫣,石门之瀑何喧阗,龙湫之瀑何静妍。 化工事事无复笔,一瀑布耳形万千。 要知地位孤高依傍少,水亦变化如飞仙。

白话文译文

龙湫山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接,一条瀑布奔流而下,像一匹柔软的丝绢。五丈以上还是水流,十丈以下却全成了烟雾。更何况从百丈到千丈,水和云、烟、雾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起初疑心是天上的织女在织素绢,雷声滚落,抛掷到银河边;接着又疑心是玉龙耕田疲倦了,在天上咳嗽吐出的唾沫涎水。谁知原来是风和水的摇荡激荡,波涛回旋,卷起冰绡般的白练。明明合在一起,忽然又迸散开来,已经坠落下去,却又在半空徘徊拖延。有时轻盈舞动,做出各种姿态,仿佛谦让、仿佛迟缓、仿佛盘旋。有时阳光照耀,颜色既不是青也不是红,却五彩斑斓。这景象就像夜明珠帘献给九公主,又像诸天散花落在维摩诘的肩头;像橘叟赌棋时洒下的万斛玉屑,又像桑女穿起的九曲明珠。到了这里,一切都难以比拟,它岿然独存,占据了宇宙间的奇异景观。更奇怪的是,人站在百步之外,忽然满脸被喷上寒泉;等到靠近龙湫旁边,反而觉得头发干燥、神气悠然。简直是山神有意在戏耍,让我也无从追寻其中的奥妙。天台的瀑布多么狂放,雁山的瀑布多么柔美,石门的瀑布多么喧闹,而龙湫的瀑布多么静谧妍丽。造化做事从不重复,同样是瀑布,形态却千差万别。要知道这是因为所处的位置孤高、依靠少,连水也变得像飞仙一样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