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仙霞岭
连山界瓯闽，兹岭亦峻极。
杰观奠方陲，高标丽圜则。
淋漓割元气，黯澹带古色。
绵亘姑蔑墟，苍翠欲四塞。
仙霞高烛天，五采绚赫赩。
万仞耸峥嵘，百里见孤特。
棱角露毫芒，缕脉界缝緎。
我行任纲纪，逾月来自北。
道途多艰虞，况乃事登陟。
初缘复磴危，渐转重关侧。
攒峰与叠巘，尽日走崱屴。
连冈蹑衙衙，绝壑瞰冒冒。
远岫忽已违，近陇复相逼。
跻攀苦分寸，跬步辄止疑。
砉然造层颠，轩豁始有得。
或列若屏幛，或限若户阈。
或偃若覆釜，或俯若鼎釴。
或恭若执圭，或竦若凭轼。
或尊若受朝，或卑若就职。
或若孤鹤驾，或若万马勒。
或若华盖张，或若芙蓉植。
或净若新沐，或靓若初饰。
或争先若驰，或严整若饬。
或若进而拱，或若退而劾。
或伛若将趍，或颠若将踣。
或坚若长城，或错若列国。
或联若串珠，或牵若徽纆。
或搏若熊罴，或射若虺蜮。
或冕若华旒，或屦若赤繶。
或颙颙若昂，或踽踽若抑。
或轩轩若举，或悄悄若默。
或欣欣若喜，或慊慊若戚。
或騃若惷愚，或颖若岐嶷。
或穷若龟曝，或直若隼革。
或差若颉?，或比若稫稄。
或倚若弓剑，或罗若罟罭。
或锐若戈矛，或卓若橛杙。
或渥焉若丹，或黝焉若墨。
或离焉若愁，或俛焉若衋。
或俨焉若思，或惨焉若忆。
或谽谺若噬，或镵削若剋。
崎岖历万状，意态转惶惑。
矫首劳胫脰，举膝撑胸臆。
仆夫尽劬瘁，负担屡蒲伏。
健骇猿猱势，快羡飞鸟翼。
长风度林薄，草树纷偃仄。
云归寲窦昏，润滴嵌岩泐。
涓流乍逶迤，悬溜竟湢㳁。
豫章间楩楠，榛莽翳柞棫。
野草结山果，琐碎多不识。
烂熳锦机翻，离披翠羽织。
竹籁笙凤鸣，藤雨渊珠滴。
浓淡各异态，不丰亦不啬。
根露兽斗攲，株朽人立直。
幽谷嗥怪禽，坳塘落鸂鶒。
古柴蔓草荒，废井苔藓蚀。
茅屋列二三，乱石罗万亿。
水耕杂粳稌，火种饶黍稷。
寒泉浸蹲鸱，饥食同稼穑。
凭高谩徘徊，得荫暂休息。
掬水涤烦襟，坐爱清湜湜。
仰看高空青，俯视深潭黑。
其上浩无际，其下深莫测。
岂惟龙蛇都，实乃虎豹域。
前瞻已出险，后顾犹未即。
我行既已远，我志敢不力。
仓皇问前途，日挂半岩昃。
峻坂注迢迢，忧心动恻恻。
自从黄巢乱，近复多盗贼。
败屋虽仅存，居者间逃匿。
窗牖旋遮护，几案忙拂拭。
颓然就床枕，强起具蔬食。
新醅荐茅柴，晚饭饤芦菔。
岂不念驰驱，王事亦孔棘。
江东战未已，闽南病尤亟。
所当效微忠，孰敢怠晷刻。
吾道岂无补，宪度亦有式。
民风转移间，要在尽悃愊。
岂徒慰凋疲，庶将别淑慝。
追踪古闻人，上以报皇德。
白话文译文
连绵群山划出瓯闽地界，这座山岭也高峻至极。雄伟的景象镇守边陲，巍峨的峰峦辉映天宇。它仿佛分割着天地元气，沉郁的云雾浸染着亘古苍色。山脉绵延直至姑蔑故地，四野尽被苍翠笼罩充盈。仙霞岭如火炬照亮天际，五彩云霞绚烂似火燃烧。万仞高山耸立奇绝险峻，百里之外仍见孤峰雄姿。岩棱锋芒如毫尖显露，山纹脉络似衣缝细密。我奉命执掌法纪纲常，一月前从北方远道而来。路途本就多艰险忧虑，更何况要攀登这般险峰。起初沿着迂回石阶上行，渐渐转入重重关隘之侧。峰峦叠嶂密集攒聚，整日穿行在陡峭山崖间。连绵山冈上脚步沉沉，幽深峡谷望之令人目眩。远山忽然隐没不见，近岭又层层逼迫眼前。攀爬时每进分寸都艰难，几乎每步都要迟疑停顿。忽然间登上层层峰顶，天地开阔顿生豁然之感。山岩形态万千：有的排列如屏风帷幔，有的阻隔似门槛边界；有的仰卧像倒扣的釜锅，有的低俯若鼎器倾斜；有的恭敬如执持玉圭，有的端肃似凭轼而立；有的庄严如受朝拜，有的谦卑似就职行礼；有的如孤鹤凌空，有的像万马收缰；有的如华盖张开，有的似芙蓉挺立；有的明净如刚沐浴，有的鲜丽像初妆扮；有的争先似奔驰，有的严整如列队；有的前倾如拱手，有的退后似揖让；有的佝偻像急趋，有的倾侧将跌倒；有的坚固若长城，有的交错如列国；有的串联成珠链，有的牵引似绳索；有的搏击如熊罴，有的疾射像毒虫；有的冠冕垂玉旒，有的鞋履饰红边；有的昂首显庄重，有的孤行似压抑；有的高举若飞扬，有的静默如沉思；有的欢欣露喜色，有的忧戚含愁容；有的呆钝似愚拙，有的聪颖如神童；有的困顿像曝晒龟甲，有的刚直若鹰隼展翼；有的参差如鸟颉颃，有的密比似禾穗累累；有的斜倚似弓剑，有的罗列如渔网；有的尖锐像戈矛，有的挺立若木桩；有的鲜红如丹砂，有的黝黑似浓墨；有的疏离带愁绪，有的低垂含悲戚；有的俨然在沉思，有的凄然若追忆；有的裂口像吞噬，有的刻削似雕琢。历经万般崎岖景象，心神转而恍惚迷离。抬头仰望累伤颈项，举膝攀登抵压胸膛。仆役全都精疲力竭，行囊屡次滑落匍匐。惊叹猿猴的敏捷姿态，羡慕飞鸟的轻盈双翼。长风吹过丛林草木，万千枝叶纷纷倒伏。云归岩穴暮色渐昏，水渗石隙岩壁斑驳。细流初时蜿蜒曲折，飞瀑终成奔涌之势。豫章楩楠杂生林间，榛莽遮蔽柞棫丛生。野草纠缠山间果实，琐碎繁多难以辨识。烂漫山花如织锦翻动，披离枝叶似翠羽交织。竹涛声似笙箫凤鸣，藤间雨如渊潭珠落。景致浓淡姿态各异，不显繁冗亦无枯寂。树根裸露似兽角倾，枯株直立如人形耸。幽谷传来怪禽啼嚎，洼塘掠过鸂鶒身影。古道柴门蔓草荒芜，废井石壁苔藓侵蚀。零星茅屋两三散布，乱石堆积无穷无尽。水田夹杂粳稻糯稻，山地点播黍粟繁茂。寒泉浸润蹲坐鸱鸟，饥餐山粮同食庄稼。登高凭栏漫然徘徊，觅得荫凉暂作休歇。掬水洗涤烦闷胸怀，静坐爱此清澈溪流。仰观苍穹青茫无际，俯视深潭幽暗如墨。其上浩瀚没有边际，其下深邃不可测度。岂止是龙蛇聚居处，实为虎豹盘踞之境。前望已觉脱离险地，回看险程犹在身后。我行既已历经遥远，我志岂敢不更坚毅。匆忙探问前方路途，夕阳已挂半山斜照。陡坡延伸迢迢无尽，忧思触动凄恻心肠。自经黄巢战乱后，近来又多盗贼猖狂。破屋虽侥幸存留，居民却多半逃亡。匆匆遮挡漏风窗户，急忙擦拭蒙尘桌案。疲惫躺倒床榻枕上，勉强起身备些菜蔬。新酿浊酒佐以茅柴，晚饭凑合萝卜充饥。岂不想纵马快行？奈何王事紧急非常。江东战事尚未平息，闽南灾情尤为严重。理当奉献微末忠诚，谁敢虚度半分光阴？我所践行岂无裨益，法度规章亦有典范。民风转变关键之时，重在竭尽真诚心力。岂止为抚慰困顿百姓，更要能分辨善恶忠奸。追慕古代贤人足迹，上报天子浩荡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