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阮公咏怀
翔鶤赴长飙，翩翩戾高冥。
举翮覆白日，伏颈云间鸣。
顾谢野田雀，僶俛营此生。
与子各殊涂，无用相讥评。
有已苦拘阂，无生惧飘沦。
忧乐多所惑，违取丧其真。
?周久已徂，此辩将何陈。
存亡岂殊趣，往复固恒理。
人生无延期，百岁有成毁。
即事且难预，荣名竟焉恃。
感此愁我肠，叹息未能已。
仰悟牛山对，惭恨自今始。
万物岂不众，而予独吾生。
吾生不暇治，安用求其赢。
执籍虽利重，刎喉非祸轻。
知哉屠羊子，反市避三旌。
主父厌摈斥，自谓甘倒行。
生幸五鼎食，死仍五鼎烹。
群狙竞芋栗，喜怒随转移。
飞飞海上鸥，矰缴不可施。
张仪谢苏君，赵令说李斯。
小义鲜能终，邪径固多岐。
利害异目前，亲雠在一时。
他人各有心，媮乐且相欺。
侥倖昧全图，此计良可嗤。
飘风振玄幕，若木零朱华。
六龙匿西山，濛汜扬其波。
翩翩市中子，于心太回邪。
不见憔悴色，但闻慷慨歌。
卑危诚未远，祸乱岂在多。
人人恤其私，安能尚顾他。
已矣勿重陈，嗟予可奈何。
生平保至贵，变化去须臾。
登遐上飘飖，举步临九衢。
阊阖正昼启，陟降太微居。
曜灵辟重光，长风厉六虚。
雌蜺左右翔，云盖翼前驱。
回车层城野，总辔昆崙墟。
群圣为我族，五岳为我庐。
岂与乡闾子，握手少踌躇。
朝登古台上，遥望大河阴。
朱明来自南，隆暑倏已临。
丹霞曜阳景，渥露沾玄林。
炎风振曾柯，鸣蝉响哀音。
四时代终始，变化递相寻。
盛长固殊昔，迟暮方在今。
感物切悲情，忾叹伤我心。
才美未足喜，技恶未足叹。
左右无亲交，雌雄安可言。
不见庞眉尉，三世不徙官。
虽有韩长孺，百金赂武安。
功名复如何，巧宦良为贤。
生才良不幸，处世诚独难。
扬娥兴妒阶，怀璧贾罪端。
灵均既见放，韩非亦自残。
奉身失所从，慷慨使我叹。
北冥有异物，神变何峥嵘。
上为千里鶤，下为万亩鲸。
俶傥自足赖，升降非已荣。
羞彼雉爵化，龊龊忝我形。
旷望三河侧，轻车并华辀。
壮盛值今辰，志欲一来游。
路傍缤纷子，驰骛各有俦。
腹内怀辛螫，侧目起相雠。
晏婴畏仲尼，惠施忌庄周。
疑似不可居，俯仰生菑尤。
感彼行露章，独处安所求。
昔有中黄伯，立慬一何劳。
右手搏雕虎，左接太行猱。
岂如东海翁，嗜酒佩赤刀。
粤祝终不验，侧身焉所逃。
蜎蜎桑中蠹，戢戢托尔躯。
下枝噏沉液，上条咀槁肤。
饮食亦已遂，不念彼树枯。
树枯竟何如，憔悴在须臾。
飘飖云间龙，卑高一何殊。
变化成霖泽，千载长相俱。
天上何所有，上有九重台。
日月辟房牖，河汉界两阶。
白虎夹路隅，青龙啾啾啼。
五岳当束脯，四海充一杯。
衣裳被云气，左右结双蜺。
彗星垂为带，北斗束为觿。
举足历颢苍，往往不复迷。
朝集扶桑东，夕降若木西。
人生非殊分，天命自有涯。
置此傥来者，安用矜且夸。
蚩蚩当路子，欣欣一何多。
玄冕结长缨，丹组垂纤罗。
采曜连金玺，文绣杂鸣和。
顺风激清尘，向日扬芬华。
意气肯少假，颜色每相加。
不见蜉蝣羽，日夕叹咨嗟。
蟾蝫宿南箕，阴魄沦东溟。
乘风避其灾，首旦集鲁城。
神飙鼓洪涛，雷电正纵横。
大鱼裂地底，昆崙势如倾。
西山有精卫，举翼方远征。
志意岂不伟，惜哉焉所成。
龙伯有大人，轻出越故疆。
东上五山巅，学钓尾闾傍。
六鳌曳独茧，员峤沉北荒。
天汉断西流，海水自飞扬。
列仙涕滂沱，帝侧巧中伤。
手中握朽骨，魁垒不得长。
生理一何殊，巨细各有当。
寿陵入邯郸，匍匐大道傍。
西河惑交战，中山忌重伤。
揆力非所任，矫枉失其常。
如何纷华子，生平厌膏梁。
閒居羡幽深，临岐久徜徉。
贫贱诚不易，鸩毒安可忘。
行矣反故涂，贻尔以斯章。
穷漠万馀里，海水周四隅。
中原勒千乘，翱翔顺风趋。
白羽翩翻飞，一军惊且呼。
扬鞭下高阙，长缨系单于。
右行临月窟，左旋出日区。
立功何足矜，猛气聊以舒。
兹年忽将逝，我心怆以哀。
日暮不遑食，空堂独徘徊。
驾言出西城，中有池与台。
清渠夹阡陌，寒露被蒿莱。
慨念昔时人，零落安在哉。
玄象无淹次，四序倏如摧。
自非藉荣名，一日等尘埃。
朝出上东门，迢递望三川。
修涂未能半，险阻屡迁延。
征马立踟躇，徒旅念归旋。
捷径不肯入，安用直如弦。
㷀㷀罹苦辛，失路谁当怜。
昔闻黄灵乐，乃在洞庭傍。
一奏鱼愁入，再奏鸟悲翔。
大声岂不妙，细物焉能当。
独有双玄鹤，延颈遥相望。
嘉谷败荼蓼，良巢毁茅鸱。
路傍张四罗，戢羽落卑枝。
卑枝亦已足，尚须保其危。
捷捷少年子，挟弹来追随。
俯仰偕俦侣，言笑盛容仪。
当面施柔谦，中心怀崄巇。
诗人亦有言，正直神所依。
祸福有固然，反侧焉能稀。
嗟尔众多士，兹理不可违。
昔余少年日，浮湛声色场。
追逐公孙子，驰骛狭邪旁。
一醉累旬朔，一出历四疆。
欢乐未及竟，憔悴使心伤。
晚读列仙传，始学却老方。
万事不足竞，二物焉难当。
十年烧丹液，效状亦茫茫。
更希游玄漠，得失两俱忘。
守道遗荣利，趋物丧其真。
诎伸难并观，高尚良可伦。
不见玄庐子，精神已无存。
煌煌口中珠，含此谁为珍。
富贵焉足求，甘我贱与贫。
凉风起中林，槁叶落如扫。
徘徊此何时，岁暮一何早。
吾生随物化，安得不枯槁。
惆怅终日夕，延颈望云岛。
荣名非所慕，神明可长保。
手把三皇文，五岳访芝草。
朝游东海上，亲见安期生。
袖携麻姑书，揖予上天行。
忽忽从之去，一举陵太清。
白榆何历历，桂树亦青青。
朱爵七十二，鼓翼相和鸣。
玉女顾我笑，执手戏紫庭。
万岁同娱乐，天地长齐并。
朝逢远游子，车马一何闲。
问君安所之，道路方独难。
人情恶特立，世态好缠绵。
一身欲谁从，多门易生怨。
行行保子驱，岁暮当来旋。
啾啾田野雀，徘徊丘中阿。
上飞有鹰鹯，下飞有网罗。
人生诚未易，祸福岂在他。
誉者日已少，恶者日已多。
感彼恭士言，悔恨将如何。
白话文译文
高翔的鹍鸟迎着狂风，翩翩飞上高高的天空。展开翅膀遮蔽了白日，在云间低头鸣叫。回头辞谢田野里的麻雀，说你们辛苦经营此生。我与你们道路不同，不必互相讥讽评议。执着于生存苦于束缚，追求无生又怕飘零沦落。忧与乐常令人迷惑，违背取舍会丧失本真。阮籍早已逝去，这些辩论又能向谁陈述？存与亡难道有不同趣味？往复循环本是永恒之理。人生没有无限的期限，百年终有衰败毁坏。眼前的事尚且难以预料，荣耀名声又怎能依靠？感慨这些使我愁肠百结，叹息不止。抬头领悟到齐景公游牛山的感慨，惭愧悔恨从今日开始。万物难道不众多？而唯独我有这一生。我的一生尚且无暇治理，何必追求更多盈余？执掌权位虽利益重大，但刎喉的灾祸并不轻微。懂得这道理的屠羊人，拒绝三旌之赏返回市场。主父偃厌恶被排斥，自称甘愿倒行逆施。活着侥幸享用五鼎美食，死时仍遭五鼎烹煮。群猴争夺橡栗，喜怒随着得失转移。海上的鸥鸟自由飞翔，弓箭罗网无法加害。张仪辞别苏秦，赵高令李斯自尽。小义往往难以坚持，邪路本来就多岔道。利害摆在眼前，亲仇瞬间变化。他人各有心思，苟且取乐还互相欺骗。侥幸图谋全功，这种计策实在可笑。旋风摇动黑色帷幕，若木花飘零红光。六龙车驾隐没西山，濛汜水扬起波浪。街市中的翩翩少年，内心太过邪曲。不见憔悴的神色，只听见慷慨的歌声。卑下危险确实不远，祸乱哪里需要太多？人人只顾自家私利，怎能还顾及他人？罢了不必再提，可叹我又能如何？平生所保的至贵之物，转眼间变化而去。登高远行飘飘然，举步来到九衢路口。天门正午开启，上下于太微星宫。日月重放光芒，长风震动六合。雌霓左右飞翔，云盖簇拥前驱。回车于层城之野，勒马于昆仑之墟。群圣是我的同族，五岳是我的居所。岂能与乡里小儿，握手时稍有迟疑？早晨登上古台，遥望大河之南。炎热从南方而来，盛夏忽然降临。丹霞照耀阳光，露水沾湿黑林。热风震动高枝，鸣蝉发出哀音。四季循环终始，变化依次相承。盛长固然不同于往昔，迟暮如今已然到来。感物生情深切悲伤，叹息令我伤心。才美不值得欢喜，技拙不值得哀叹。身边没有亲近之交，雌雄高下又如何评说？不见那庞眉县尉，三代不曾升迁。虽有韩安国，用百金贿赂武安侯。功名又能怎样？善于钻营才算贤能。生来有才实在不幸，处世确实艰难。扬眉便会招致嫉妒，怀璧便会引来祸端。屈原已被放逐，韩非也遭自杀。立身失去方向，慷慨使我叹息。北海有奇异之物，神变何等峥嵘。上变为千里大鹍，下变为万亩巨鲸。倜傥超群足以依靠，升降并非自身荣耀。羞于那些雉雀的变化，龌龊浅陋有辱我的形体。远望三河之侧，轻车并驾华丽的车辕。壮盛之年正当此时，志在四方想要一游。路旁纷纭的众人，驰骋各有同伴。腹内怀着毒螫，侧目互相仇视。晏婴畏惧孔子，惠施忌惮庄子。疑似之间不可安身，俯仰都会遭遇灾祸。有感于那《行露》之诗，独处何处可求安宁？从前有中黄伯，勇猛何等辛劳。右手搏击雕虎，左手接住太行猿猴。岂如东海老翁，嗜酒佩带赤刀。祝祷终究不灵验，侧身又能逃往何处？桑树中的蠹虫蠕动，聚集托身于你躯干。下枝吸食汁液，上枝啃咬枯皮。饮食已经满足，却不念那树将枯死。树枯又会怎样？憔悴只在须臾之间。云间飘摇的飞龙，高低何等不同。变化成甘霖雨泽，千年长久相伴随。天上有什么？上有九重高台。日月作为门窗，银河划分两阶。白虎守在路旁，青龙啾啾啼叫。五岳当作干肉，四海充作一杯。衣裳披着云气，左右系着双霓。彗星垂下为带，北斗束起为锥。举足踏过苍天，往往不再迷路。早晨聚集扶桑之东，傍晚降临若木之西。人生并非不同命运，天命自有界限。放下这些偶然得来之物，何必矜夸？愚昧的当权者，得意洋洋何其多。黑冠结着长缨，红组垂着轻罗。光彩连着金印，文绣夹杂鸣玉。顺风扬起清尘，向阳飞扬芳华。意气哪里肯稍假，脸色常常相加。不见蜉蝣的翅膀，朝生暮死令人叹息。蟾蜍宿于南箕，阴魄沉入东海。乘风躲避灾祸，黎明聚集鲁城。神风鼓动洪涛，雷电正纵横。大鱼裂开地底，昆仑山势欲倾。西山有精卫鸟，举翅正在远征。志向岂不宏伟？可惜能有什么成就？龙伯国有巨人，轻易越过故土疆界。东上五座神山巅，学习垂钓于尾闾旁。六只巨鳌拖着单丝，员峤沉入北荒。天河断流向西，海水自飞扬。众仙泪流滂沱，天帝身边巧进谗言。手中握着朽骨，魁伟不能长久。生命何等不同，大小各有定分。寿陵少年学步邯郸，匍匐在大道旁。西河被交战迷惑，中山忌讳重伤。估量力量不可胜任，矫枉过正失去常态。如何那些繁华子弟，平生厌恶粗茶淡饭。闲居时羡慕幽深，临歧路长久徘徊。贫贱确实不易，鸩毒怎能忘记？走吧返回旧路，赠你这篇诗章。极远荒漠万里，海水环绕四周。中原聚集千乘战车，翱翔顺风奔驰。白羽箭纷纷飞射，全军惊骇呼叫。扬鞭直下高阙，长绳系住单于。向右行至月窟，向左转出日区。立功何足矜夸？猛气暂且舒展。这一年忽然将逝，我心悲伤哀痛。日暮来不及吃饭，空堂独自徘徊。驾车出西城，那里有池有台。清渠夹着阡陌，寒露覆盖蒿莱。感叹昔日的人，零落如今何在？天象没有停驻，四季忽然如摧。若非凭借荣名，一日便成尘埃。早晨出东门，远望三川之地。长途未能过半，险阻屡次拖延。战马徘徊踟蹰，旅人想着归返。捷径不肯走，又何必正直如弦？孤独遭受辛苦，失路谁当怜悯？昔日听说黄帝音乐，乃在洞庭湖畔。一奏鱼愁而入，再奏鸟悲而翔。大声岂不美妙？细物怎能承受？只有双玄鹤，伸长脖子遥相望。好谷被荼蓼败坏，良巢被茅鸱毁坏。路旁张开四面罗网，敛翅落在低枝。低枝也已足够，还需保全危难。轻捷的少年郎，挟着弹弓来追逐。俯仰与同伴一起，言笑盛装仪容。当面施予温柔谦恭，心中怀着险恶。诗人也有言：正直是神所依。祸福有必然之理，反复无常怎能稀少？可叹众多士人，此理不可违背。从前我少年时，沉溺声色场中。追逐王公子孙，驰骋于邪僻之旁。一醉连续数旬，一出去历经四方。欢乐未及尽兴，憔悴已使心伤。晚年读《列仙传》，开始学却老方。万事不值得竞争，二物（指长生之术）为何难以掌握？十年烧炼丹液，效果也渺茫。更希望游于玄漠，得失两者都忘。守道则遗弃荣利，逐物则丧失本真。屈伸难以兼得，高尚确实可伦。不见玄庐子，精神已不存。口中含的明珠，含此谁人珍贵？富贵哪里值得追求？甘愿我贫穷卑贱。凉风从林中起，枯叶飘落如扫。徘徊此际何时？岁暮何其早！我生随万物变化，怎能不枯槁？惆怅整日整夜，伸长脖子望云岛。荣名并非我所慕，神明可以长保。手把三皇经文，五岳寻访芝草。早晨遨游东海，亲自见到安期生。袖中带着麻姑书信，向我作揖升天行。匆匆跟随他去，一举凌越太清。白榆何其明亮，桂树也青青。朱鸟七十二只，鼓翼互相和鸣。玉女回头对我笑，执手游戏紫庭。万岁同欢乐，天地长并存。早晨遇到远游之人，车马何等悠闲。问你往何处去？道路正独自艰难。人情厌恶特立独行，世态喜好缠绵依附。一身想跟从谁？多门容易生怨。走吧保重你的驱驰，岁暮当回还。啾啾田野雀，徘徊丘壑中。上飞有鹰鹯，下飞有网罗。人生确实不易，祸福岂在他人？称赞的人日渐少，厌恶的人日渐多。有感于那恭谨之士的言语，悔恨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