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

方岳 ·

独擅松风一壑哀,竹门虽设为谁开。 宦情已矣随流去,老色苍然上面来。 已惯山居无历日,不知人世有公台。 天生此手终何用,只解持杯亦快哉。 三十年前气挂天,老来身世竟茫然。 穷愁正坐识丁字,生事不聊称子钱。 得见古人千载上,已忘今我一沤边。 刘伶坟上宁须酒,并与声名不用传。 异人曾授相牛经,奇字初传瘗鹤铭。 敲月不知僧某甲,锄烟赖有老畦丁。 山灵呵护閒居赋,象纬森罗处士星。 俯仰中间无愧怍,芋区瓜陇亦朝廷。 去国何年老一丘,于今已换几公侯。 不知我者谓为拙,是有命焉那用求。 舴艋舟应容钓蟹,麒麟阁不画骑牛。 百年长短身馀几,付与西风汗漫游。 野圹风高一欠伸,平生俯仰已成陈。 老天无意独穷我,直道有时能误人。 悔不可追身是胆,怒何堪触腹生鳞。 忍饥罢乞祠官禄,只么扶犁亦幸民。 非干宠辱不能惊,一付之天莫我撄。 举世忙时赢得懒,是人爱处放教轻。 生为柱国身何在,死象祁连冢亦平。 千古在前儿戏耳,且容高枕听秋声。 从古幽閒在涧阿,不将齿发犯风波。 共知韩愈亦人耳,子谓伯寮如命何。 野处生成盘谷序,襟期写在醉时歌。 尚嫌山浅人知处,更与移床入薜萝。 拄入风烟更一层,瘦藤对倚玉崚嶒。 左花右竹自昭穆,春鹤秋猿相友朋。 五亩园为终老计,半间云住在家僧。 蹲鸱生奶菰如臂,莫道山翁百不能。 四壁空空长物无,松风之外复何须。 竹夫人爽夜当直,木上座臞新给扶。 老去云山空跌宕,秋来风月不支吾。 何人能败吟诗兴,自在成章不欠租。 曩昔行藏已熟筹,最为上策是无求。 看人面孔有何好,如此头颅只么休。 草草园庐山北住,匆匆岁月水东流。 莫因一片梧桐叶,瘦损能诗沈隐侯。

白话文译文

独自享有松风,整个山谷都带着哀愁,竹门虽然设了,却不知为谁而开。做官的心思早已随流水逝去,苍老的容颜悄悄爬上面来。早已习惯山居生活,不再计较时日,也不知晓人世间还有官场舞台。天生这双手究竟有何用?只懂得举杯畅饮,倒也快活自在。三十年前豪气直冲云天,如今年老,身世竟一片茫然。穷困忧愁,只因识得几个字;生计无着,连借钱都难上难。能与千年之上的古人神交,便已忘却今我如泡影般短暂。刘伶坟前何需祭酒?连同声名也不必流传。曾有异人传授相牛的经书,奇特的文字初见于《瘗鹤铭》。月下敲吟,不知是哪位僧人;雾中耕作,幸有老园丁帮衬。山神呵护着我闲居的赋咏,星象森罗中闪耀着处士之星。俯仰天地间无愧于心,这芋田瓜地便是我的朝廷。离乡多年,终老在这座山丘,如今朝中已换了几任公侯。不懂我的人说我愚拙,但命运如此,又何须强求。小舟容得下垂钓捕蟹,麒麟阁却不会画上骑牛之人。人生百年所剩无几,且交给西风去漫游。野墓风高,舒身一个懒腰,平生起伏都已成过往烟云。老天并非有意独让我穷困,正直之道有时也误人前程。后悔已晚,只剩一身胆气;怒火难忍,却怕腹生鳞甲伤身。忍饥挨饿,不再乞求祠官俸禄,就此扶犁耕田,也算幸事一桩。并非宠辱都不能触动我心,一切交付上天,莫来相扰。举世忙碌时,我独享悠闲;他人热衷处,我淡看轻放。生前纵为柱国,如今身在何方?死后如祁连山,坟冢也归平坦。千古之事不过儿戏一场,且让我高卧枕上,静听秋声。自古幽闲就在山涧深处,不让须发去沾染风波。众人都知韩愈也是凡人,你说伯寮如命运般奈何?野外生活自成《盘谷》诗序,胸中情怀写在醉后歌中。还嫌山浅易被人知晓,索性把床移到薜萝深处。拄杖踏入风烟,更登一层,瘦藤倚靠着玉色峰峦。左边花卉右边竹林,自有秩序;春鹤秋猿相伴,如同友朋。五亩园子作为终老之计,半间云屋住着在家僧人。蹲鸱生出奶菇肥如臂膀,莫说山翁百事不能。四壁空空,别无长物,除了松风,还需什么?竹夫人守夜,送来凉爽;木座椅清瘦,新近有人扶持。老来面对云山空自起伏,秋至风月也不再含糊。谁能败坏我吟诗的兴致?自在成章,从不拖欠诗租。往日行止早已筹划周全,最上之策便是无欲无求。看人脸色有何好处?就这样放下头脑,自在歇休。草草在庐山北边安居,匆匆岁月如水东流。莫因一片梧桐叶落,便瘦损了能诗的沈隐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