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十二首
悲风度古木，吹我屋上茅。
茅去屋见底，风声尚萧萧。
人心一何苦，人情一何骄。
却将眼下泪，散作炎上膏。
明月下西窗，窥我席东枕。
枕中梦忽破，俄然转凄凛。
美人天一方，相见犹拾沈。
何时引金罍？开怀笑歌饮。
众星晨离离，孤月夜皓皓。
白露成野霜，凋我窗下草。
人无千岁期，焉得不速老？终当随物化，荣名亦何好？滚滚柏间露，湿我征裳衣。
裳衣湿何苦？故人中道违。
逝水东北流，杳杳无回期。
惟有天上月，悠悠照相思。
淅淅凉风起，唧唧寒蛩鸣。
草木郁氛侵，两曜衔晖明。
河源失故道，岱宗眇余青。
凭虚发浩叹，游子万里情。
驱驱上南国，依约金张里。
旧日三重阶，风雨埋荆杞。
王山故无恙，流水犹未已。
幽幽树底禽，哀歌为谁起？朝行太行路，夕渡巫峡水。
所至或相触，舟车竟摧毁。
人生各异面，方寸千万里。
片语苟不符，其险过于此。
野蔓网丛棘，下有幽兰花。
缄春敛华滋，古意良独多。
霜寒九十月，萧飒如枯莎。
但使本根在，菅茅将奈何？青松生崇冈，土浅松低徊。
顾兹岁寒质，岂匪梁栋材？无奈牛羊牧，鄙贱蒿与莱。
惟有溪上风，清声寄余哀。
东篱有佳菊，不比春兰芳。
繁霜毒万卉，敷荣自弥章。
云胡靖节后，古意俱茫茫。
但见三径草，寂寞凄余香。
庭前碧梧树，上有幽栖禽。
养成五彩雏，鸣动黄钟音。
拟之箫韶间，叶彼圣贤心。
夫何失其所，委置荆杞林？酌彼涧下水，弹此石上琴。
希声应弦起，幽幽孤凤吟。
曲中万里意，三叹无知音。
岂但无知音？终恐无知心。
白话文译文
悲伤的风吹过古树，掀翻了我屋顶的茅草。茅草飞走，屋顶露出底梁，风声依旧萧萧作响。人心多么痛苦，人情多么骄傲。却将眼下的泪水，洒作燃烧的油膏。明月从西窗落下，窥看我东边的枕席。枕中好梦突然破碎，瞬间转为凄凉凛冽。美人在天涯一方，相见如同海底捞针般艰难。何时能举起金酒杯？开怀欢笑、歌唱畅饮。清晨众星稀疏排列，夜晚孤月皎洁明亮。白露凝成野地寒霜，凋零了我窗下的青草。人无千年的寿命，怎能不迅速老去？终究要随万物变化，荣誉名声又有什么好？柏树间露水滚滚，打湿了我的行装衣裳。衣裳湿透又何苦？只因故人中途离别。逝水向东北流去，渺茫再无回返之期。只有天上明月，悠悠照耀着相思之情。淅淅凉风渐渐吹起，唧唧寒蛩不停鸣叫。草木郁郁气氛侵人，日月衔着光辉明亮。黄河源头迷失旧道，泰山只见余留青色。凭空发出浩荡长叹，游子万里思乡深情。匆匆赶往南方国度，依稀来到金张故里。旧日三层高高台阶，风雨掩埋了荆棘枸杞。王山依旧安然无恙，流水仍然奔涌不息。幽幽树下禽鸟啼叫，哀歌为谁声声响起？早晨行走太行山路，傍晚渡过巫峡江水。所到之处或许碰撞，舟车竟然损毁破碎。人生各有不同面目，方寸之间相隔千万里。片言只语倘若不合，其险恶更胜过这些。野蔓缠绕丛生荆棘，下面藏着幽静兰花。含春收敛华美滋养，古意深沉独特繁多。霜寒九十月天气，萧飒如同枯萎莎草。只要本根依然存在，菅茅又能如何侵害？青松生长在高山冈，土壤浅薄松枝低垂。看这耐寒的品质，难道不是栋梁之材？无奈遭牛羊放牧践踏，被鄙贱如蒿草莱草。只有溪上清风，清越声音寄托我的哀伤。东篱有美好的菊花，不比春兰芬芳鲜艳。繁霜毒害万千花卉，它却开放更显光华。为何靖节先生之后，古意全都渺茫消散。只见三径荒草萋萋，寂寞凄凉余留清香。庭院前碧绿梧桐树，上有幽栖的禽鸟。养成五彩斑斓雏鸟，鸣叫动听如黄钟之音。比拟于箫韶雅乐间，协和那圣贤的胸怀。为何失去应有之所，被弃置在荆棘枸杞林？酌取那涧下的清水，弹奏这石上的古琴。希微琴声应弦而起，幽幽如孤凤低吟。曲中蕴含万里情意，再三叹息没有知音。岂止是没有知音？最终恐怕连知心也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