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瑶琴欲高张,角弓贵持满。 至人漱正阳,神明日三浣。 驾言陟天孙,揽啸迎风馆。 明月升娥光,鲜霞流玉盌。 逢君安期子,相求何嬿婉。 至道如膏粱,厌饫世所罕。 秦皇不可说,怀策自萧散。 抚节一悲歌,时逝将奈何。 玄霜杀百卉,积石扬洪波。 宁无鲁阳德,回日扶桑柯。 峨眉有仙人,颜如皦日光。 蜿蜒御双龙,云气四飞扬。 朝游蓬莱山,暮归太微堂。 天命自流行,混沌居中央。 我为德充符,万物皆无伤。 窅然丧天下,乃能应帝王。 条风拂樱梅,翠羽鸣参差。 昊天爱万物,飞植各乘时。 如何苦贫士,鬒发成素丝。 幽兰生谷底,朝阳无见期。 渴饮坚冰浆,饥掇丹林荑。 苟非含道腴,安得好容姿。 惊风鼓松柏,栖鸟群翻飞。 开门望行人,浮云暮不归。 种桃爱其葩,种柳爱其枝。 虽无岁寒用,夙昔同裳衣。 鱼目乱火齐,蟾蜍蚀清晖。 遂令金石交,千里相乖违。 拔剑击盘石,石碎剑亦亏。 感激将何言,泪下空涟而。 仙人骖文螭,西游阆风阙。 神珠藏九渊,变化如日月。 顾见世间人,声色自沉没。 仲尼居九夷,至道当谁悦。 哀哉人命危,蜉蝣伤掘阅。 兹时方板荡,匡济需贤哲。 列宿在草莽,紫薇光彷佛。 天钟运筹人,何时见功伐。 鼷鼠潜神丘,鹓雏集高枝。 区区保性命,二虫曾何知。 哲人无死地,所至福履绥。 以兹七尺身,为君作蓍龟。 赴义不返顾,成仁无推移。 天狼纷下食,中土为肉糜。 予为民请命,大呼起疮痍。 事成天地悦,事败鬼神悲。 乘道而浮游,无须驾鸾螭。 妻孥乃敝屣,已矣从此辞。 兰丛盛枳棘,凤穴邻鸱鸮。 利害日相摩,金石为之焦。 仲尼探虎口,蹠也方矜骄。 仁义为盗积,天下谁宗尧。 驱车以放志,言观东海潮。 波涛飞雪山,河汉垂天桥。 蛟龙隐文章,尾闾水潜消。 宁无百尺丝,吞饵惟游鲦。 白云来何迟,俯仰托长谣。 蓬头诸剑士,飒飒曼胡缨。 十步杀一人,虽勇无功名。 我有轩皇书,阴阳为甲兵。 道大难为容,浮沉伤中情。 大盗为诸侯,卞随久捐生。 神龟婴余且,驺虞五鼎烹。 利器乃假人,天下何繇平。 悠悠羲农初,无为孰与京。 庖人烹赤鱼,鱼尾何离筛。 风雷起神鼎,俄然摩天飞。 冠霞登紫宫,骖鹿上兰池。 遨游经四澥,回顾伤黍离。 潜龙贵勿用,秕糠为帝师。 至道久蝉蜕,七圣莫能知。 悠悠具茨云,吹笙何参差。 王母有小女,其名为婉罗。 教我玉胎篇,俯仰餐太和。 玉颜争皦日,吐词如鲜葩。 神明所膏沐,物物成丹砂。 还开偃月炉,纯阳生紫芽。 合散皆文章,一气如朝霞。 神仙多诙谐,与龙为变化。 出入太无中,真道苦不华。 哀彼世路人,白发空婆娑。 山人酌流霞,浮杯菖蒲溪。 笑我不肯饮,容颜无光辉。 桃花恃春阳,松柏有霜威。 白云多变化,讵随鸿鹄飞。 请谢阴长生,何恋紫房为。 吾心似秋月,皎洁谁能知。 芳风起池塘,花逐鸳鸯飞。 明月何娟娟,为君扬蛾眉。 请弹石上琴,更酌黄金卮。 蓬莱水已竭,麻姑鬓成丝。 芙蕖自有英,何慕松楸为。 松楸凌霜雪,虚名将安归。 危冠切青霞,长裾扫八裔。 我岂学游仙,逍遥自无外。 日月在掌中,收来有六辔。 顾谓王子乔,至道须神契。 四海如镜明,何劳去昏翳。 溪谷何多风,猿猴鸣相追。 兔丝无断绝,百尺绿松枝。 调琴苦弦急,望远苦心悲。 断发逃荆蛮,三载不得归。 岂无骨肉亲,金尽天性亏。 世路皆太行,履道吾何之。 神鸾冲高天,毋使鸒鸠欺。 方朔乃岁星,游戏柏梁台。 王侯若草芥,啸傲凌松崖。 招摇履为綦,沧海持为杯。 既笑首阳拙,复卑柳下才。 专气而致柔,与世为婴孩。 予亦韩终流,骖鹿相徘徊。 千年鍊金骨,双髻象蓬莱。 安用天下为,逍遥以无怀。 飞龙擘河汉,驽马沦尘埃。 阴阳迭迁谢,人世悲蜉蝣。 命我云螭驾,逝将登不周。 饥餐苕华玉,寒披九凤裘。 井水无大鱼,新林无长楸。 纷纷彼妇口,乃为君子羞。 鲍焦已槁死,强嬴吞诸侯。 伤哉仁义衰,奸雄皆窃钩。 仲尼无斧柯,龟山空夷犹。 九州何茫茫,吾独哀无女。 绥绥涂山狐,九尾难与处。 服我琼琚衣,鸣琴临北渚。 湘妃虽目成,自媒非所许。 盈盈匏瓜河,兰荪媚平楚。 怀修追有鳏,褰裳聊容与。 朝露畏太阳,高梧忌秋霜。 嗟尔绮纨子,欢乐焉能长。 势利一浮云,人命如流光。 人鬼互相代,谁能出阴阳。 放志以遨游,行行至太行。 车马屡倾覆,我心终不伤。 高鸟凌霄飞,日月在其旁。 荣名非所慕,保此岁寒芳。 初日丽垂杨,朱楼临大路。 纤纤彼女手,当户裁纨素。 雍雍雁南游,遗音落沧州。 美人耻歌舞,箧笥叠衣裘。 衣裘有时著,孟冬清霜落。 皎皎蕣华姿,岁寒逾绰约。 道胜忘纷华,心游贵恬汉。 玄黄何烟煴,尘埃间白云。 含此苕华姿,独行无与群。 天鉴讵孔明,玉石郁未分。 兔丝织为衣,燕麦持为飧。 冻馁不能语,为节何艰辛。 驽马食龙刍,一日成骐驎。 曜灵不弃予,屋漏垂阳荐。 鸿鹄何苍茫,背负青天飞。 白波捲沧海,声如鬼神驰。 予时弹雅琴,成连嗟不归。 回风翻木叶,斜日悬江矶。 凄凄水仙吟,中曲断朱丝。 四望悄无人,天吴方躨跜。 神物有变化,至人能推移。 拔山岂无力,枭雄吾不为。 慷慨发冲冠,伤哉失路悲。

白话文译文

瑶琴想要高高弹奏,角弓贵在拉满弦。至人吸食正阳之气,精神焕发每日三次沐浴。驾车登上天孙星,在迎风馆中长啸揽月。明月升起如娥眉光芒,鲜红的云霞流泻如玉碗。遇见您这位安期子,相求何等婉转美好。至道如同精美的食物,世人很少能饱足。秦始皇不可劝说,我怀抱策略独自潇洒。拍着节拍悲歌一曲,时光流逝能怎么办。严霜杀尽百草,积石山掀起洪波。难道没有鲁阳的德能,让太阳退回扶桑树?峨眉山有仙人,容颜如同皎洁日光。蜿蜒驾驭双龙,云气四处飞扬。早晨游览蓬莱山,傍晚回到太微堂。天命自然运行,混沌居于中央。我是德充符之人,万物都不能伤害我。深远地忘却天下,才能应对帝王。春风吹拂樱梅,翠鸟鸣声参差。上天爱惜万物,飞鸟植物各乘其时。为何苦贫之士,黑发变成白丝。幽兰生在谷底,朝阳没有相见之期。渴了喝坚冰的浆液,饿了摘丹林的嫩芽。如果不是含有道的精髓,怎能有好容颜。惊风吹动松柏,栖息的鸟儿成群翻飞。开门望行人,浮云傍晚不归。种桃爱它的花,种柳爱它的枝条。虽然没有岁寒之用,但往昔同穿衣裳。鱼目混珠乱真,蟾蜍吞食清辉。于是让金石之交,千里相背离。拔剑击打盘石,石碎剑也缺损。感慨激动能说什么,泪水空自涟涟。仙人驾着文螭车,西游阆风之阙。神珠藏在九渊,变化如同日月。回头看见世间人,沉溺声色之中。孔子住在九夷,至道当向谁喜悦。可悲啊人命危浅,蜉蝣伤叹掘土。此时正逢动荡,匡济需要贤哲。星宿落在草莽,紫微星光芒仿佛。上天钟爱运筹之人,何时见到功业。鼷鼠潜藏神丘,鹓雏栖息高枝。区区保全性命,二虫哪里知道。哲人没有死地,所到之处福禄平安。以此七尺之身,为你作蓍草龟甲。赴义不回头,成仁不迟疑。天狼星纷纷下食,中土变成肉糜。我为民请命,大声呼唤拯救创伤。事成天地欢悦,事败鬼神悲伤。乘着道而浮游,无须驾驭鸾螭。妻子儿女如同破鞋,就此诀别。兰草丛中长满枳棘,凤凰巢穴邻近鸱鸮。利害每日相磨,金石为之焦枯。孔子探虎口,盗跖正在骄横。仁义成为盗贼的积蓄,天下谁尊崇尧。驱车放纵心志,去看东海潮水。波涛如雪山飞溅,银河垂挂天桥。蛟龙隐藏花纹,尾闾水悄悄消失。难道没有百尺丝线,吞饵的只有游鲦。白云来得太迟,俯仰间寄托长歌。蓬头散发的剑士们,飒飒作响的曼胡缨。十步杀一人,虽有勇力却无功名。我有黄帝之书,以阴阳为甲兵。大道太大难以被容,浮沉中伤我内心。大盗成了诸侯,卞随早已捐生。神龟被余且所困,驺虞被五鼎烹杀。利器交到别人手中,天下怎能太平。悠悠伏羲神农之初,无为而治谁能相比。厨师烹煮红鱼,鱼尾何等摇曳。风雷从神鼎中起,忽然摩天飞去。戴着霞冠登上紫宫,驾着鹿上兰池。遨游经过四海,回头感伤黍离。潜龙贵在不被使用,秕糠可为帝王师。至道早已蝉蜕,七圣无人能知。悠悠具茨山云,吹笙声参差。王母有个小女儿,名叫婉罗。教我玉胎篇,俯仰间吞食太和。玉颜与太阳争辉,吐词如鲜花。神明所滋润,万物都成丹砂。还打开偃月炉,纯阳生出紫芽。聚散都是文章,一气如同朝霞。神仙多诙谐,与龙一起变化。出入太无之中,真道苦于不华丽。哀叹那些世间路人,白发空自婆娑。山人喝流霞酒,在菖蒲溪边浮杯。笑我不肯饮,容颜没有光辉。桃花依靠春阳,松柏有霜雪之威。白云多变化,岂能随鸿鹄飞。请辞谢阴长生,何必留恋紫房。我心像秋月,皎洁谁能知。香风从池塘起,花逐鸳鸯飞。明月多么娟娟,为你扬起蛾眉。请弹石上琴,再斟黄金杯。蓬莱水已干,麻姑鬓成丝。荷花自有花朵,何必羡慕松楸。松楸凌霜雪,虚名将归何处。高冠切入青霞,长裙扫过八荒。我岂学游仙,逍遥本无界限。日月在掌中,收来有六辔。回头对王子乔说,至道需要神契。四海如镜明澈,何劳去除昏翳。溪谷为何多风,猿猴鸣叫相追。兔丝没有断绝,百尺缠绕绿松枝。调琴苦于弦急,望远苦于心悲。断发逃到荆蛮,三年不得归。难道没有骨肉亲,金子用尽天性亏。世路都是太行山,行路我往何处。神鸾冲向高天,别让鸒鸠欺骗。东方朔是岁星,游戏柏梁台。王侯如草芥,啸傲凌松崖。以招摇星为鞋,以沧海为杯。既笑伯夷叔齐笨拙,又鄙视柳下惠之才。专气而致柔,与世如同婴儿。我也是韩终之流,驾鹿相徘徊。千年炼金骨,双髻像蓬莱。何用天下为,逍遥而无怀。飞龙劈开河汉,驽马沉沦尘埃。阴阳交替变迁,人世悲叹蜉蝣。命我驾云螭,将登不周山。饥餐苕华玉,寒披九凤裘。井水无大鱼,新林无高楸。纷纷那些妇人口舌,乃是君子之羞。鲍焦已经枯死,强秦吞并诸侯。可悲啊仁义衰微,奸雄都偷窃权柄。孔子没有斧柄,龟山空自徘徊。九州多么茫茫,我独自哀叹无女。绥绥涂山狐,九尾难相处。穿上我的琼琚衣,临北渚弹琴。湘妃虽已目成,自媒不是我所许。盈盈匏瓜星,兰荪媚平楚。怀修追赶有鳏,撩衣暂且从容。朝露怕太阳,高梧忌秋霜。可叹那些纨绔子弟,欢乐怎能长久。势利如浮云,人命如流光。人鬼互相替代,谁能跳出阴阳。放志以遨游,行行到太行。车马屡次倾覆,我心终不伤。高鸟凌霄飞,日月在其旁。荣名非我所慕,保此岁寒芬芳。初日照垂杨,朱楼临大路。纤纤那女子手,当门裁白绢。雍雍雁南游,遗音落沧州。美人耻于歌舞,箱中叠放衣裘。衣裘有时穿,孟冬清霜落。皎皎木槿花姿,岁寒越发绰约。道胜忘了纷华,心游贵在恬淡。玄黄之气烟煴,尘埃间有白云。含着这苕华之姿,独行无伴。上天鉴察岂不明,玉石未分。兔丝织为衣,燕麦作食物。冻饿不能说话,为节操何等艰辛。驽马吃龙草,一日成骐麟。太阳不弃我,屋漏处垂下阳光。鸿鹄多么苍茫,背负青天飞。白波卷沧海,声如鬼神奔驰。我时弹雅琴,成连嗟叹不归。回风翻动木叶,斜日悬在江矶。凄凄水仙吟,曲中断朱丝。四望悄无人,天吴正蜷曲。神物有变化,至人能推移。拔山岂无力,枭雄我不为。慷慨发冲冠,可悲啊失路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