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鼠记
昏昏灯如豆，窸窸人扣牖。
异哉明月夜，谁将吉士诱？有物缘墙来，立揖道相厚。
我曰未相识，何故相稽首？“与君固为邻，君还识我否？君虽不识我，我已识君久。
瓜瓞今始繁，君当贺旨酒。
知君吝且贫，乞君食一缶”。
审之知为雠，嘻嘻窃拖帚。
鼠辈何敢尔！逐之绕壁走。
吾食吾其劳，尔来夺我口。
我贫尔何闲，尔肥我何瘦。
鼠窜我亦颠，驱驱终入彀。
鼠哀求我怜，鼠怒伤我手。
“逼迫无乃甚，同为稻粱囿。
我死不足惜，零丁绝我后。
举家因君绝，君亦折其寿”。
鼠子说何益，泥缶举相覆。
数寐始能安，其内声如吼。
自愧殊难忍，终或能相宥。
忽然破梦声，凄凄听还久。
循迹过花墙，大鼠毙其幼。
大鼠齿牙折，小鼠齿初叩。
啾啾终息响，渐有暗香透。
架上凌霄花，悄然开如斗。
花色未尝鲜，猩红今独秀。
支脉亦鲜明，丝丝如血镂。
沉思转寂寂，寂寂还深疚。
摘取凌霄花，默诵往生咒。
白话文译文
昏暗的灯光像豆粒般微弱，窸窸窣窣有人敲着窗棂。奇怪啊，在这明月之夜，是谁在引诱善良的人？有个东西沿着墙根爬来，拱手作揖说与我交情深厚。我说从未相识，为何要对我叩头？“我与你本来就是邻居，你还认得我吗？你虽然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我的子孙如今开始繁盛，你应当备酒庆贺。知道你吝啬又贫穷，就请施舍给我一钵食物。”仔细一看知道是仇敌，我偷偷笑着拿起扫帚。鼠辈怎敢如此！追得它绕着墙壁跑。我靠劳动得来的食物，你却来夺我口里的。我贫穷你凭什么清闲？你肥壮我为何消瘦？老鼠逃窜我也跌跌撞撞，追赶着终于把它逼入陷阱。老鼠哀求我可怜，老鼠愤怒伤了我的手。“你何必逼迫得这样狠，同样都是为了糊口。我死了倒不足惜，只是绝了我的后代。全家因你而灭绝，你也会折损寿命。”老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举起陶罐盖上。几次睡下才能安宁，罐子里却传出像怒吼的声音。自己虽然非常难受，终究或许能宽恕它。忽然被打破梦境的声响惊醒，凄厉的叫声听了很久。循着踪迹来到花墙边，大老鼠咬死了自己的幼崽。大老鼠的牙齿折断了，小老鼠的牙齿刚刚长出。啾啾的叫声终于停息，渐渐有暗香飘来。架上的凌霄花，悄然开得像斗一样大。花色并不鲜艳，如今却独自红得刺目。枝脉也清晰分明，丝丝如同血刻。沉思之中陷入寂静，寂静之中又生出深深的愧疚。摘下一朵凌霄花，默默念诵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