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内子王华姜
呜呼我昊天，降祸一何酷。
我岂儿女仁，所惜亲茕独。
我生苦伶仃，以妇为骨肉。
况是窈窕姿，恩情日以笃。
三载客将军，欢乐亦云足。
朝进紫驼羹，暮听秦筝曲。
卿家歌舞多，富贵非所欲。
携手还丘园，殷勤耕且读。
老姑自汝来，欢喜加饘粥。
笑与邻姥言，新人颜似玉。
定省几晨昏，孝声闻戚属。
凶变在须臾，人理一何促。
哀叫天不闻，有身宁可赎。
阿母年七旬，哭汝声摧裂。
当食不能餐，喉间日哽咽。
念尔万里身，艰难历胡越。
暑雨及祁寒，驰驱不暂辍。
关中积高府，风气多惨冽。
我性不能寒，疏理畏风雪。
鹧鸪向日飞，桂华以冬发。
自返南州来，中怀少郁结。
汝亦乐土风，所愁独炎热。
海氛多毒淫，腹痛成夭折。
仓皇医未来，瞥已电光灭。
炎州虽烟瘴，珍果足娱子。
子慕离支浆，能令颜色美。
可怜未及餐，仓卒归蒿里。
自作翡翠钗，自剪蒲桃绮。
簪服几何时，弃捐箧笥里。
汝生既柔脆，汝病复不已。
水土不相宜，卑湿损年纪。
家贫药饵少，夭枉非天理。
痛酷五中崩，我罪伊何矣。
皇天何不仁，不念鞠子哀。
不念我君姑，白发方摧颓。
魂魄今越散，逢祭时一来。
我魂在姑前，朝见姑泪涟。
我魂在夫侧，暮闻夫叹息。
稚女未成人，殡宫日匍匐。
我欲乳遗孤，鬼伯相摧逼。
儿寒姑与衣，儿饥姑与食。
劳苦今惟姑，姑将无气力。
谁割我孝慈，皇天不与直。
汝魂毋飞扬，万里随悲风。
汝父为国殇，精爽在榆中。
汝兄亦殉死，黄口为鬼雄。
游魂尚未变，白骨可相从。
汝生不识父，死后见形容。
桓桓大将军，苦战黑山戎。
左手挽人头，右手持秦弓。
须髯怒尽磔，流血被体红。
黄云野莽荡，阴气横苍穹。
前有无定河，后有赫连宫。
父子惊相持，恸哭何时终。
汝魂复何之，汝母在朝那。
生时命奇薄，夫死矢靡他。
孤女藐始孩，提抱出干戈。
伶俜未亡人，被发奔风沙。
汝小既偏孤，汝大又无家。
自汝失天只，骨肉成土苴。
泉下今相遭，烦冤诉无涯。
长城土惨裂，黑水冰峨峨。
严风纵横起，吹汝魂无多。
朝随转蓬飞，暮逐惊沙过。
边地虽故乡，阴寒谁奈何。
母子魂来归，归我罗浮阿。
尔死作归人，我生何聊赖。
恍惚成狂痴，魂梦思交会。
与子合婚来，别离常在外。
相见曾几何，一旦成茫昧。
两载共行役，岂无饥渴害。
诗书相与娱，为道忘颠沛。
彤管我能操，雅琴卿亦解。
自古黔娄妻，偕老多年岁。
如何卿乐贫，独不保少艾。
凄凄灯火光，照我空房寒。
旨酒谁与饮，弹琴谁与欢。
徬徨泪横迸，不寐茹哀叹。
衾帱不忍展，翰墨不能看。
学诗虽未成，才思已波澜。
风雅日弦歌，书写满齐纨。
蕣华不终朝，玉魄难为团。
徒栽同本芝，徒种同心兰。
上天恶贤淑，使我成孤鸾。
梦想何时衰，忉怛摧心肝。
采采荼蘼花，花露红以滋。
为姜作面色，光艳使情怡。
之南市石黛，之北市燕支。
芳香用未毕，蕙草忽先萎。
幽镜生红埃，罗帏交网丝。
笑貌若流光，一绝不可追。
莓苔馀履迹，彷佛行迟迟。
我有第五妹，与姜日娱嬉。
梳姜堕马髻，服姜月华衣。
四妹嫁远方，尚未觏容姿。
今晨两恸绝，闺阁将谁师。
西北多佳人，平生性所慕。
驰侠至秦中，荷卿爱词赋。
朝共恒华游，暮指潇湘路。
并马榆关行，同车梅岭度。
妆罢弄图书，酒酣射雉兔。
欢娱及閒暇，燕婉忧迟暮。
我情日以柔，汝姿日以嫭。
竭力媚闺房，不为荒淫故。
宁知忘忧花，一旦摧朝露。
积想成狂疾，寻子向丘墓。
相如还成都，衣裘尽贳酒。
自刺美人赋，消渴恐不寿。
脸际芙蓉花，谁知先速朽。
幽歌惜永绝，盛颜难复取。
笔床销翡翠，杂佩捐琼玖。
服玩尽棺中，箱帘无所有。
同穴尚无期，我留为慈母。
殉尔一鸣琴，暂作黄泉友。
我不忘大德，尔毋思小怨。
自尔入家门，饮食须相劝。
始度台关时，我情弥婉娈。
我乡日已近，汝乡日已远。
好言相安慰，不久还沙苑。
当奉白头姑，共隐华山巘。
居贫愁懑多，婢仆时骄蹇。
恭敬岂无违，所恃卿良善。
纤手所循环，女图日不卷。
新颂伯鸾妻，德音聊自遣。
箧中馀绣袷，颜色红无损。
自今不敢视，一任浮埃满。
清明节已届，雨露使心悲。
外舅与外姑，野祭今同谁。
汝生治酒食，汝死魂无衣。
骸骨傍先公，安此南海湄。
扶胥云惨惨，黄木风凄凄。
万里归成妇，袝葬固其宜。
大恩虽未卒，孝媛名已垂。
白话文译文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为什么降下这样残酷的灾祸？我难道是因为儿女私情吗？我所痛惜的是我孤苦伶仃的处境。我这一生本就孤单凄苦，把妻子当作骨肉至亲。何况她容貌如此美好，我们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三年来客居在将军府，欢乐也算满足了。早晨进献紫驼羹，晚上聆听秦筝曲。你娘家歌舞虽多，但荣华富贵并非我所追求。我们一起携手回到田园，勤恳地耕作读书。自从你来了，老母亲欢喜得连粥饭都多吃了。她笑着对邻居老妇说：新媳妇容貌如玉。你早晚请安问候，孝顺的名声传遍了亲戚之间。谁知灾祸发生在瞬间，人生为何如此短促！我哀叫苍天却不闻，若能用我身赎回你该多好。你母亲年已七十，哭你哭得声音撕裂。吃饭时咽不下，喉咙里整天哽咽。想到你万里之遥的身躯，艰难地历经胡地和越地。暑雨和严寒，你奔走不停歇。关中地势高，气候多惨烈。我生性怕冷，体质疏弱畏惧风雪。鹧鸪向着太阳飞，桂树在冬天开花。自从回到南方来，心中少有郁结。你也喜欢这里的风土，只是忧愁炎热。海上瘴气多毒湿，你腹痛竟成夭折。仓促间医生还没来，你已如电光般消逝。炎州虽有烟瘴，珍果足以让你开心。你喜爱荔枝浆，说能令容颜美丽。可怜还没品尝，就匆匆归了黄泉。你亲手做的翡翠钗，剪裁的蒲桃绮衣，这些首饰衣物才多久，就被抛弃在箱子里。你生来柔嫩脆弱，又疾病缠身不止。水土不服，低洼潮湿损折了寿命。家中贫穷药物少，夭折并非天理。痛苦到五脏崩裂，我究竟犯了什么罪？皇天为何不仁，不顾念我失去妻子的哀痛？不顾念我的老母亲，白发苍苍正憔悴。你的魂魄如今飘散，逢祭日时来一次。我的魂魄在母亲面前，早晨看见母亲泪流涟涟；我的魂魄在丈夫身边，傍晚听见丈夫叹息。幼女还未成人，在殡宫中每天爬行。我想哺乳遗孤，鬼伯却来催逼。孩子冷了有婆婆穿衣，饿了有婆婆喂食。劳苦如今全靠婆婆，可婆婆已没有力气。谁夺走了我的孝慈？皇天不给我公道。你的魂魄不要飘荡，万里追随悲风。你的父亲为国战死，英灵在榆中。你的兄长也殉难而死，年幼就成了鬼雄。游魂还未消散，白骨可以相依。你生来不识父亲，死后可见到他的容颜。那威武的大将军，苦战在黑山戎地。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握着秦弓。胡须怒张尽竖，鲜血染红全身。黄云在原野上莽荡，阴气横贯苍穹。前有无定河，后有赫连宫。父子惊异地相持，恸哭何时才终？你的魂魄又去哪里？你的母亲在朝那。她生来命薄，丈夫死后发誓不再嫁。孤女才幼小，抱在怀里逃出战乱。孤苦伶仃的未亡人，披散头发奔走风沙。你小时候既成孤儿，长大后又没有家。自从你失去依靠，骨肉成了泥土草芥。如今在黄泉下相遇，烦冤诉说不尽。长城土惨裂，黑水冰峨峨。寒风纵横吹起，吹得你魂魄稀薄。早晨随转蓬飞，傍晚逐惊沙过。边地虽是故乡，阴寒谁能奈何？母子魂魄归来吧，回到我的罗浮山。你死了做归人，我活着还有什么依靠？恍惚间成狂成痴，魂梦里想与你相会。自从与你成婚以来，别离常在身外。相见才多少时光，一下子成了渺茫。两年一起奔波，难道没有饥渴之苦？诗书相伴为乐，为了道义忘了颠沛。毛笔我能执掌，雅琴你也懂得。自古黔娄的妻子，与丈夫偕老多年岁。为什么你乐于清贫，却不能保全青春？凄凄的灯火光，照着我空房寒。美酒与谁共饮？弹琴与谁同欢？徘徊时泪横流，睡不着吞咽哀叹。被褥不忍展开，笔墨不能观看。学诗虽未成，才思已如波澜。风雅日日弦歌，写满齐纨白绢。木槿花不能开整天，玉魄难以团圆。白白栽了同根芝，白白种了同心兰。上天厌恶贤淑，使我成了孤鸾。梦想何时能衰？忧伤摧折心肝。采采的荼蘼花，花露红润滋。为你做面色，光艳让人欢。去南市买石黛，去北市买燕支。芳香还没用完，蕙草忽然先枯萎。幽镜生红埃，罗帏结蛛丝。笑貌如流光，一逝不可追。青苔上有你履迹，仿佛在缓缓行走。我有第五妹，与你每日嬉戏。她梳你的堕马髻，穿你的月华衣。四妹嫁到远方，尚未见过你容颜。今晨两次恸绝，闺阁中谁来为师？西北多佳人，我平生所仰慕。游侠到秦中，蒙你喜爱词赋。早晨共游恒华，傍晚指潇湘路。并马在榆关行，同车越梅岭。梳妆后摆弄图书，酒酣时射雉兔。欢乐趁闲暇，燕婉忧迟暮。我的性情日益柔和，你的姿容日益娇美。竭力取悦闺房，并非为了荒淫。哪知忘忧花，一旦被朝露摧残。积想成狂疾，到丘墓寻你。相如回成都，衣裘全换酒。自刺美人赋，消渴怕不寿。脸际芙蓉花，谁知先速朽。幽歌惜永别，盛颜难再得。笔床销翡翠，杂佩捐琼玖。服玩尽在棺中，箱帘无所有。同穴尚无期，我留下为慈母。殉你一鸣琴，暂作黄泉友。我不忘大德，你莫记小怨。自你入门来，饮食须相劝。刚过台关时，我情更婉转。我乡日渐近，你乡日渐远。好言相安慰，不久还沙苑。当奉白头姑，共隐华山巅。居贫愁闷多，婢仆时骄纵。恭敬岂无违？所仗你善良。纤手所翻阅，女图日不卷。新颂伯鸾妻，德音自排遣。箱中余绣夹，颜色红未损。自今不敢看，一任浮尘满。清明节已到，雨露使我悲。你父母如今，野祭与谁同？你生时治酒食，你死时魂无衣。骸骨傍先公，安葬在南海边。扶胥云惨惨，黄木风凄凄。万里归来成妇，祔葬本应如此。大恩虽未终，孝女名已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