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州谣三首
吾侬生长莆山曲,三尺茅檐四尺屋。
大男终岁食无盐,老妇蒸藜泪盈掬。
阿郎辛苦学弄兵,年年贩盐南海滨。
担头有盐兵一束,群行大队惊四邻。
迩来红巾掠州县,沃野平民不知战。
贤哉太守死作灰,勇矣林僧命如线。
林僧一战功业单,策马东走来莆山。
山人踯躅喜相遇,邀我邻社东南旋。
我邻我社轻死士,苦竹长枪兼丈五。
自从行劫出社来,社甲吹螺整行伍。
时维癸巳夏五月,暍暑微民正愁绝。
螺声隐隐入郭门,白旆央央下林樾。
饥儿寡妇常咨咨,老弱奔走趋道隅。
鹙鸧翻羽动天哭,虎豹掉尾何时需。
空城一炬灰烬后,车盖归来仍白授。
阿娘垢面迎相公,西邻椎牛唤新酒。
酒酣拍掌浩浩歌,天地虽大如吾何!女儿朝餐餍粱肉,走卒出市陈干戈。
市人累累丧家狗,路上相逢尽缠首。
儒巾惊骇迎先锋,小儿号哭畏郎吼。
老翁再拜乞见怜,自从乱后无一钱。
舍人官买鸡豕尽,有田未种蚕未眠。
先锋拔刀倍嗔怒,缚得家翁出门去。
妻儿哭泣投社官,愿获生全拜君赐。
社官点头见始欢,年来钱钞交莫悭。
尔田傥入莆社籍,尔屋老稚从居安。
我田我庐不足惜,应当门户谁出入。
生男愿作社中吏,生女愿作先锋妾。
胡然太府亶不聪,有书辄上莆社公。
柏台主人任刀笔,札札按覆皆相同。
向来壤地方万里,比屋豪华皆武士。
五侯同封不足誇,一家十轮未为易。
匹夫势转千乘强,驱役百姓如驱羊。
编民贡税入私室,小大驱合无边方。
手提文印绿衣者,饥食无鱼出无马。
流离安集无定期,蓬蒿猎猎故城下。
道旁遗老问行人,泰安有社民未贫。
行人蹙额皆相语,我闻公社吏更仁。
前年泰安挹城邑,未曾入城先报捷。
前师失利后师奔,一市横尸更稠叠。
至今大厦环州营,一门公相皆弟兄。
豺狼盘踞食人肉,一叱一咤风云生。
我闻有命不敢告,俯首未言胆先破。
老翁闻此双泪垂,风雨洗天何人到。
袁君袁君诚儿嬉,东山之下筑城池。
掘人冢石叠墙堑,占民田土开营基。
欲谋于此胚汉业,井蛙尊大情何痴。
役民荷锸任犁穴,无骸不露堪欷歔。
前人尽辞长夜室,天阴露冷凉啾悲。
山中独存袁氏墓,若堂之封何巍巍。
又见若坊若夏屋,芙蓉筑城芳飞飞。
无归之鬼欲托处,游目一见动所思。
鬼灵相率语其下,主人肃入安便宜。
众鬼夜深苦啼哭,主人慰勉甘其辞。
惟桑与梓焉有旧,颠危自合相扶持。
儿孙祭扫同尔享,佳城爽垲同尔归。
且叙平生受苦语,又奚深夜啼悲为。
众鬼致词恤久远,天地循环何所期。
城池恐为他人得,他人又嫌墙堑卑。
发号令民更增筑,吾家已破墙无基。
恐人掘石及君墓,嗟余与君俱无依。
山巍巍兮无麦原,白面细粉常盈盆。
林森森兮无桑柘,锦绣绫罗色相亚。
出门见岭不见江,案前罗列皆鲈鲂。
儿童吼鬨南山下,剩逐牛羊与驴马。
山妻嘻笑临堂前,满头珠翠垂翩翩。
自言获功始三载,胜如仕宦数十年。
但愿魁寇未殄灭,与我增财广置山间田。
白话文译文
我们这些人生活在莆山山坳,茅草屋檐三尺长,屋子四尺见方。大儿子整年吃不到盐,老妇人蒸野菜泪水捧满手掌。男儿辛苦学弄刀兵,年年在南海边贩卖盐粮。扁担两头挑着盐和兵器,结队成群惊动四方乡党。近来红巾军劫掠州县,沃野百姓不懂打仗。贤明的太守烧成灰烬,勇猛的林僧命悬一线疆场。林僧一战功业未成,策马向东逃到莆山。山中百姓徘徊相遇,邀我邻社向东南回转乡关。我邻里社众都是轻死之士,苦竹长枪一丈五尺光寒。自从结队出社行动,社甲吹响螺号整顿行伍井然。那是癸巳年夏五月天,酷暑中小民正愁苦难言。螺声隐隐传入城门,白旗飘飘落下林间。饥饿孩童寡妇声声哀叹,老弱奔逃蜷缩路沿。秃鹫翻翅似撼天悲哭,虎豹摆尾不知何时消遣。空城烧作灰烬之后,车盖归来仍自封官衔。阿娘蓬头垢面迎相公,西邻杀牛唤酒庆功宴。酒酣拍掌放声高歌,天地虽大能奈我何!女儿早饭饱食精米肉,差役上市陈列干戈。市井之人如丧家之犬,路上相逢尽裹头巾躲祸。儒生惊惶迎接先锋,孩童号哭畏惧兵吼叱呵。老翁再三跪拜乞求怜悯,自言战乱后家无分文。官吏强买鸡猪已尽,有田未耕蚕未眠困顿。先锋拔刀加倍震怒,捆走老翁推出家门。妻儿哭泣求助社官,愿求活命叩拜恩深。社官点头初见欢颜,近年钱钞交易莫要吝悭。你田若入莆社簿籍,你家老小从此居安。我田我屋何足珍惜,当家立户谁人可担?生男愿作社中吏卒,生女愿嫁先锋为伴。奈何官府实在昏聩,文书总送莆社公案。御史台主事任刀笔,批阅复核皆如是判。从前疆土方圆万里,比户豪华多是武士。五侯同封不足夸耀,一家十轮战车不为稀罕。匹夫势转千乘之强,驱使百姓如驱群羊。编民赋税流入私室,大小驱遣毫无边疆。手捧文书绿衣小吏,饿食无鱼出无马骑。流离安定无定期限,荒草瑟瑟故城残基。路旁遗老询问行人,泰安有社民未贫瘠?行人蹙眉互相低语,我闻公社吏更仁恤。前年泰安围攻城邑,未曾入城先传捷音。前军失利后军奔逃,满街横尸层层叠印。至今大厦环绕州营,一门公相皆属弟兄。豺狼盘踞食人血肉,一声叱咤风云顿生。我闻此令不敢声张,低头未言胆已寒凉。老翁听罢双泪垂落,风雨洗天何人肯往? 袁君袁君真如儿戏,东山之下修筑城池。掘人坟石垒作墙堑,占民田土开辟营基。欲在此地谋汉家业,井蛙尊大何其痴迷。役使民众挥锹掘穴,无骸不露可叹可唏。前人尽辞长夜之室,天阴露冷鬼哭凄凄。山中独存袁氏墓冢,高如宫室何等巍巍。又见如牌坊如广厦,芙蓉筑城芬芳飞飞。无归之鬼欲寻依托,游目一见触动思悲。鬼灵相率聚墓下语,主人肃请安置便宜。众鬼深夜苦苦啼哭,主人慰藉甘言相慰:桑梓之地岂无旧情,危难自当互相扶持。儿孙祭扫同享供奉,佳城干爽同归休栖。且叙平生受苦之语,何必深夜悲哭不已? 众鬼致词忧心长远:天地循环怎有定期?城池恐被他人夺得,他人又嫌墙堑太低。发令驱民再加修筑,吾家已破墙基无遗。恐人掘石波及君墓,叹我与你俱无所依。山峦巍巍却无麦田,白面细粉常满盆盘。林木森森却无桑柘,锦绣绫罗色彩斑斓。出门见岭不见江水,案头罗列尽是鲈鲂。孩童嬉闹南山脚下,闲逐牛羊驴马游荡。山妻嘻笑倚立堂前,满头珠翠摇曳翩翩。自言立功才过三载,胜过仕宦数十年间。只愿贼寇未全消灭,与我添财广置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