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三十一首
闲夜坐中庭，逍遥散烦襟。
素月出高云，清风来远林。
仰观河汉流，俯聆鶗鴂吟。
伫立起长歌，感叹一何深！驱车出门去，四顾不见人。
回风卷落叶，飒飒带沙尘。
平原旷千里，莽莽尽荆榛。
繁华能几何，憔悴及兹辰。
所以芳桂枝，不争桃李春。
云林耿幽独，霜雪空相亲。
谁云鲁酒薄，邯郸被戈矛。
楚馆困两君，乃为马与裘。
举世共如此，太息复何尤。
振衣箕山顶，引领望许由。
终然不可见，涕泪交膺流。
古人盗天地，利源不可穷。
今人盗农夫，岁莫山泽空。
纷纷九衢内，连袖如长虹。
共笑沮溺鄙，各事游冶雄。
悠悠方自此，衮衮何时终。
啾啾草间雀，日随黄鸟飞。
争先赴稻粱，宁顾野人机。
便便善柔子，怀利近相依。
但慕春荑好，不见秋霜霏。
驱车逐走鹿，中路忘所归。
岂不爱其躬，天命与心违。
古道今巳矣，感悟空涕欷。
柔桑生中园，婀娜当阳春。
下滋灵泉液，上承膏露津。
美人望蚕月，倾筐竞明晨。
荣盛方及时，采捋一何频。
枯根不盈拱，何以禦霜辰。
复闻刍荛子，磨砺待为薪。
冥观成感激，踯躅含酸辛。
无恤得尹铎，晋阳以为归。
冯谖劝市义，孟尝能不宜？战国有如此，况乃商周时。
汉武任叶羊，朘剥尽膏脂。
向非轮台诏，持斧空绣衣。
悠悠复何道，咄咄令人悲。
伏枕候明发，梦游沧海中。
中有万斛船，荡漾随天风。
舵师兀昏睡，环视立众工。
波涛正汹涌，欲往迷西东。
寤寐惕惊起，魂魄犹忡忡。
苏秦佩六印，宾从何纵横。
当时机中妇，倩笑远相迎。
黄金生意气，蚕蠋见人情。
岂无箪瓢士，今为时所轻。
种树当中庭，不识美与恶。
微阴未盈户，枝叶犹荏弱。
一朝根柢成，延蔓蔽楼阁。
离披引剌蚝，蒙昧喧鸟雀。
毁垣施斧斤，得丧亦相若。
万事不早谋，日暮徒骇愕。
东园多桃李，擢干何交加。
春秋互递代，衰荣竞相夸。
槭槭去故物，英英发新花。
花谢叶复作，空令人叹嗟。
翡翠翔江湖，亡身为毛羽。
不如道傍李，尚得滋味苦。
驱车上太行，还顾望梁甫。
高冈多烈风，茂林化为岵。
空馀涧底藤，蒙茏蔓烟雨。
浮萍不依山，女萝不移根。
草木非有心，天道更何言。
如何三春子，磬折随凉温。
朝乘晋主车，暮集韩魏门。
巧笑发容辉，驰骋矜愚昏。
谁见陶彭泽，叶麻满田园。
上山采幽兰，尽日未盈手。
持赠故交人，长唤不回首。
兰花岂不芬，故情岂不厚。
投之非所好，良意翻成丑。
峨峨蓬莱山，渺渺大瀛水。
神仙有窟宅，亦在玄黄里。
大壑多惊风，不辨龙与鲤。
吹沙乘波出，汹若鲸鲵起。
阳侯贯深渊，海若汩泥滓。
马衔恣馋食，罔象潜谲诡。
谁能报王母，弱水不可履。
羲和近虞渊，日暮空巳矣。
亭亭山上木，蔚蔚石底竹。
谅非怀隐忧，胡为自局促。
振衣陟崇冈，高下睡原陆。
凤凰栖枯枝，稻粱肥雁骛。
春阳悦众日，风雨愁比屋。
人主各有情，岂若麋与鹿。
射干生曾崖，不识寒涧阴。
池鱼贯安流，宁知江海深。
殷王相版筑，垂名耀来今。
后世重阀阅，田野多呻吟。
虾鱼涌姑射，月晕沧海风。
鲸鲵吐高浪，白日寒曈昽。
神仙下天阙，左右翳玉虹。
金盘荐麟脯，翠蕤拥青童。
酣歌殷溟徼，鱼鳖相噞喁。
忽然乘云去，寥落寒江空。
朝登会稽山，逍遥望南讹。
禹穴巳芜没，禹功长不磨。
惆怅感往昔，沉吟发新歌。
谁言专车骨，冠弁高嵯峨。
为虺且复尔，为蛇当奈何。
天门隔虎豹，空悲涕滂沱。
结发事远游，逍遥观四方。
天地一何阔，山川杳茫茫。
众鸟各自飞，乔木空苍凉。
登高见万里，怀古使心伤。
伫立望浮云，安得凌风翔？芳树生丹崖，绿叶如云烟。
上枝蔽光景，下根蟠九泉。
朝凉聒众鸟，夕阴萃鸣蝉。
岂不盛容色，及此阳春年。
西风吹白露，点缀庭阶前。
繁华坐销歇，枝叶空相捐。
世情多反覆，天道有推迁。
金屋擅娇宠，长门闭神仙。
献赋亦巳晚，徒悲泪如泉。
我有绿绮琴，其材出空桑。
金徽映玉轸，音韵锵琳琅。
上弦感薰风，下弦来凤皇。
世耳不欲闻，子期今则亡。
愿持献重华，路阻川无梁。
孟轲去齐魏，贾谊之长沙。
圣贤良巳矣，吾道空咨嗟。
徒言青松枝，不如桃李花。
太息安陵子，知时为世誇。
客有持六经，翩翩西入秦。
衣冠独异状，谈舌空轮囷。
献纳竟何补，焚坑祸谁因。
昂昂采芝士，矫矫蹈海人。
龙骧九渊外，岂复叹获麟。
白璧閟顽矿，沦晦同泥沙。
朽壤生夜光，见者咸惊嗟。
君子分寂寞，小人互矜誇。
枯瘁若秋蓬，鲜艳如春华。
狂风忽簸荡，飘落归谁家。
大道散草泽，呻吟在康衢。
蔓葛自缠绕，兰蕙日萧疏。
鸡鸣出门去，薄暮还走趋。
进则蚊蚁萃，退为失群乌。
君看拜尘友，逸气凌东都。
凄凉白首叹，千载为嗟吁。
象以齿自伐，煚以能受羁。
猛虎恃强力，而不卫其皮。
世人任巧智，天道善盈亏。
不见瑶台死，永为天下嗤。
槁叶寒搣搣，罗帐秋风生。
凄凄候虫鸣，唳唳宾鸿惊。
美人抱瑶瑟，仰视河汉明。
丝桐岂殊音，古调非今声。
沉思空幽寂，岁月巳徂征。
晨登吴山上，四望长叹嗟。
借问胡叹嗟？狭路险且邪。
子胥竭忠谏，抉目为夫差。
宰嚭善逢迎，越刃复相加。
守正累则多，从人祸亦奢。
遭逢贵明良，不尔俱泥沙。
壶公下天阙，聊以观世纷。
卖药汝南市，时人俱不闻。
顾此非我徒，飘然乘白云。
方驾双虬龙，被服九霞文。
但见北邙阪，岧峣尽高坟。
种苗甫田中，其叶何离离。
上天降膏泽，溥博无偏私。
人力苟不至，不如茅与茨。
常恐嘉实晚，坐伤零露滋。
徘徊感节序，太息秋风时。
白话文译文
在安静的夜晚坐在庭院中，自在舒展烦闷的心怀。皎洁的月亮从高云间升起，清风从远处的树林吹来。抬头仰望银河流转，俯身倾听杜鹃啼鸣。久久站立唱起长歌，感叹多么深沉！ 驱车出门而去，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回旋的风卷起落叶，飒飒作响夹杂沙尘。平原空旷绵延千里，茫茫一片尽是荆棘。繁华能有几时？憔悴已到此刻。所以那芳香的桂树，不与桃李争夺春光。云林深处幽静孤独，唯有霜雪徒然相伴。谁说鲁酒淡薄？邯郸却遭战戈侵袭。楚馆困住两位君王，竟是因为马匹与裘衣。举世都是如此，叹息又何必责怪。整理衣衫登上箕山顶，引领眺望隐士许由。终究无法相见，泪水交织胸前流淌。古人取用天地资源，利禄源泉无穷无尽；今人榨取农夫血汗，年终山野水泽皆空。纷扰的街巷之中，衣袖相连宛如长虹。都嘲笑沮溺的鄙陋，各自追逐游冶的豪雄。悠悠世事从此起，纷纷扰扰何时终？ 草间雀鸟啾啾鸣叫，每日追着黄鸟飞翔。争先恐后寻觅稻粱，哪顾猎人设下的罗网。圆滑善媚的小人，怀揣利益相互依傍。只羡慕春草嫩芽的美好，不见秋霜凛冽的降临。驱车追逐奔跑的野鹿，半路忘却归去的方向。岂是不爱惜自身？天命总与心愿相违。古道如今已湮没，空有感伤泪沾衣。柔桑生长在园中，春日里婀娜多姿。下吸灵泉的滋润，上承甘露的滋养。美人盼到养蚕时节，清晨竞相提着竹筐采摘。繁荣正当时机，采撷何等频繁！若根须瘦弱不足一握，怎能抵御寒霜的清晨？又听说砍柴的孩童，磨砺自己等待作薪柴。静观此景心生感慨，徘徊不定满含酸辛。无恤得到尹铎辅佐，晋阳成为他的依托；冯谖劝孟尝君市义，孟尝岂能不以为然？战国时尚有如此明见，何况那商周圣贤之时？汉武帝任用叶羊之流，剥削尽百姓的膏脂。若非后来颁下轮台诏，绣衣使者也只是空持斧钺。悠悠往事何须再提，咄咄怪事令人伤悲。倚枕等待天明，梦中游于沧海之间。那里有万斛大船，随风荡漾漂流。舵师昏昏沉睡，四周站着众位船工。波涛正汹涌澎湃，想去何方迷失西东。惊醒后惶然起身，魂魄依然惶恐不安。苏秦佩戴六国相印，随从宾客何等纵横。当时机敏的妇人，含笑远远相迎。黄金能生发意气，蚕食方见人情冷暖。岂无安贫乐道的贤士？如今却被世道看轻。在庭院里种下树苗，不识它是美是恶。树荫还未遮满门窗，枝叶尚且柔嫩弱小。一旦根柢长成，藤蔓蔓延遮蔽楼阁。枝条散乱生刺，昏暗中喧闹着鸟雀。毁坏墙垣动用斧斤，得失也不过如此。万事若不早做谋划，日暮时分只能惊愕。东园多生桃李，枝干交错茂密。春秋交替轮转，衰败与荣华竞相夸耀。萧萧声中去旧物，鲜明明里发新花。花谢后叶子又生，空让人叹息不已。翠鸟翱翔江湖，丧命只因一身羽毛；不如路旁的李树，尚能结出苦涩果实。驱车登上太行山，回头眺望梁甫之地。高冈上多猛烈的风，茂密林木变成光秃山脊。只剩涧底藤蔓缠绕，朦胧蔓延在烟雨里。浮萍不依附山崖，女萝不迁移根基。草木本非有心，天道又何须多言？奈何那三春里的游子，卑躬屈膝随冷暖变换。早晨乘着晋主的车驾，傍晚聚集在韩魏的门庭。巧笑展露容颜光彩，驰骋炫耀愚昧昏庸。谁见过陶渊明那样，田园里种满桑麻？ 上山采摘幽兰，整日未满一手。拿来赠给旧友，长呼却不回头。兰花岂不芬芳？旧情岂不深厚？赠予非其所好，美意反成丑陋。巍峨的蓬莱仙山，渺茫的瀛洲海水。神仙虽有洞府，也在天地之间。深谷多惊风险浪，分不清是龙还是鲤。吹沙乘浪而出，汹涌好似鲸鲵腾起。水神贯穿深渊，海若混浊泥淖。马衔肆意贪食，罔象暗藏诡诈。谁能通报王母？弱水无法徒步渡过。羲和驶近虞渊，日暮时空虚已极。挺拔的山上树木，茂盛的石底竹丛。想必并非心怀隐忧，为何自我拘束不安？抖衣登上高岗，俯瞰高低起伏的原野。凤凰栖在枯枝，稻粱养肥雁鸭。春日阳光取悦众生，风雨忧愁笼罩邻里。人心各有情感，岂能像麋鹿般无知？ 射干生长在高崖，不识寒涧的阴凉。池鱼习惯安稳水流，怎知江海的深邃？殷王提拔版筑工匠，垂名照耀至今；后世只看重门第，田野却多是呻吟声。虾鱼涌向姑射山，月晕预示沧海风。鲸鲵吐起高大浪涛，白日变得寒冷朦胧。神仙降临天宫，左右遮蔽着玉虹。金盘献上麒麟肉，翠羽簇拥着仙童。酣歌响彻大海边际，鱼鳖相随张嘴嗡动。忽然乘云而去，只留寥落寒江空寂。早晨登上会稽山，逍遥遥望南方之地。禹穴已经荒芜埋没，禹的功业永不磨灭。惆怅感慨往昔，沉吟唱出新歌。谁说专车之骨，帽冠高高巍峨？身为小蛇尚且如此，变成大蛇又该如何？天门阻隔着虎豹，空自悲泣泪如雨下。年少束发远游，逍遥观察四方天地。天地多么辽阔，山川渺茫无际。众鸟各自飞翔，乔木空余苍凉。登高望见万里，怀古令人心伤。久久站立凝望浮云，怎能乘风翱翔？ 芳树生长在丹崖，绿叶如云烟缭绕。上枝遮蔽阳光，下根盘绕九泉。清晨凉意中众鸟喧闹，傍晚阴凉里鸣蝉聚集。岂不繁盛美好？正值这阳春年华。西风吹来白露，点缀在庭阶之前。繁华终将消歇，枝叶空自凋零。世情反复无常，天道自有变迁。金屋独享娇宠，长门关住神仙。献赋也已太晚，空自悲泣泪如泉涌。我有一张绿绮琴，木材出自空桑。金徽映照玉轸，音韵清越如琳琅。上弦奏出和暖南风，下弦引来凤凰和鸣。世俗之耳不愿倾听，知音子期早已逝去。愿将琴献予舜帝，道路阻隔河川无桥。孟轲离开齐魏，贾谊贬往长沙。圣贤确实已逝，我的理想空自叹息。只说青松枝干坚贞，不如桃李花开娇艳。深深叹息安陵君，懂得时务被世人夸耀。有客手持六经，翩翩西行入秦。衣冠与众不同，谈吐空有滔滔不绝。献计纳言最终何用？焚书坑祸由谁而起？高昂的采芝之士，矫健的蹈海之人。龙腾九渊之外，岂会再叹麒麟被获？ 白玉藏于顽石，埋没如同泥沙。腐朽土壤生出夜光珠，见者都惊叹不已。君子甘于寂寞，小人互相夸耀。枯槁如秋日蓬草，鲜艳如春日花朵。狂风忽然吹荡，飘零归宿谁家？ 大道散落草野，呻吟回响在通衢。蔓葛自行缠绕，兰蕙日渐萧疏。鸡鸣出门奔走，傍晚匆忙回返。进则如蚊蚁聚集，退则似失群孤鸟。且看那些拜尘之友，逸气凌驾东都洛阳。凄凉白首长叹，千载令人唏嘘。大象因牙齿招来杀身，猴鸟因才能被束缚；猛虎依仗强力，却不保护自己的皮毛。世人任凭巧智行事，天道善于盈亏平衡。不见瑶台终成废墟，永远被天下人嗤笑。枯叶寒风中瑟瑟作响，罗帐间秋风吹起。凄切的是秋虫鸣叫，清唳的是鸿雁惊飞。美人怀抱瑶瑟，仰看银河明亮。丝桐琴声岂有不同？古调已非今时之音。沉思空留幽寂，岁月早已流逝。清晨登上吴山，四面眺望长声叹息。若问为何叹息？因那世路狭窄险邪。伍子胥竭尽忠谏，被挖双目因夫差；宰嚭善于逢迎，越人刀刃又相加。坚守正道祸患多，顺从他人灾殃也大。遭逢贵在明君良臣，否则全都化为泥沙。壶公降临天宫，暂且观看世间纷扰。在汝南市集卖药，时人都不曾听闻。看这些并非我辈，飘然乘上白云。并驾两条虬龙，身披九霞华服。但见北邙山坡上，高耸尽是坟茔。田中刚种下禾苗，叶片多么繁茂。上天降下甘霖，广博没有偏私。人力若不尽到，不如茅草与蒺藜。常恐美好果实晚成，徒然感伤零露侵蚀。徘徊感慨时节流转，深深叹息秋风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