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归省母留别诸友人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海上三珠树,孤鸾鸣啾啾。 养子羽翼成,翻飞向九州。 九州一何旷,回顾生烦忧。 寻仙蓬壶中,谒帝昆崙丘。 繁霜陨百草,琅玕无晨羞。 慈乌能反哺,凤兮命不犹。 归与守故巢,戢翼为良谋。 良谋亦何有,持道足娱亲。 母为天上月,子如江中云。 云月相终始,流光谁与伦。 翩翩两海燕,挟雏游青春。 衔我蕙兰花,悲音何感人。 感人惟杨柳,飞花皎如雪。 如雪岂不芳,所忧本根绝。 昔我与亲辞,五岳将寻师。 乃觏姑射人,赠我青莲枝。 青莲合为丹,能生明月姿。 岂敢自恰悦,万里其持归。 持归明月姿,皎洁无纤瑕。 朝含东海日,暮膏赤城霞。 重袭盘龙锦,毋使蒙风沙。 以奉白发人,一照生桃花。 如彼西王母,长居太清家。 太清何寥廓,浮云去不息。 呦呦野鹿鸣,甘草不自食。 如何舍友朋,奋然思矫翼。 四海皆兄弟,亲兮难再得。 循彼南陔间,相思何终极。 极望惟吴越,吴越多山川。 玄豹藏深雾,应龙蟠巨渊。 神物必有偶,磁石金相连。 离别虽须臾,恩爱终不愆。 遥遥骨肉情,去如箭离弦。 离弦去南里,烟波何渺茫。 朝与凫雁群,暮随明月光。 仰视虚宇中,众星灿成行。 而我独何辜,乃为参与商。 人命在呼吸,后会其毋忘。 后会庶不移,参商有见时。 红日生沧溟,万物蒙其辉。 矧我体道人,金石宁或亏。 飒飒霜下草,荧荧园中葵。 敦彼后彫质,岁寒以为期。

白话文译文

海上三株珍贵的玉树,一只孤独的鸾鸟哀鸣啾啾。养育的幼鸟羽毛已经丰满,振翅飞向九州大地。九州何其广阔,回首却生出无尽烦忧。去蓬莱仙山寻访仙人,到昆仑山朝拜天帝。繁霜使百草凋零,美玉般的食物也难充晨饥。乌鸦尚能反哺父母,凤凰的命运却不如它。还是归去守护旧巢,收敛羽翼才是良策。良策又有什么呢?秉持道义足以让亲人欢愉。母亲是天上明月,我如江中流云。云与月相伴始终,流光溢彩谁能相比。翩翩飞舞的两只海燕,带着雏鸟在春天嬉游。衔来我的蕙兰花,悲凉的声音多么动人。动人的还有那杨柳,飘飞的柳絮皎洁如雪。如雪般洁白难道不芬芳?可忧虑的是根本断绝。从前我与亲人辞别,要去五岳寻访仙师。却遇见了姑射山的神人,赠我一支青莲。青莲可以炼成丹药,能生出明月般的姿容。怎敢独自喜悦,要万里跋涉带回家中。带回明月般的姿容,皎洁没有半点瑕疵。早晨沐浴东海旭日,傍晚润泽赤城霞光。用盘龙锦重重包裹,莫让风沙蒙蔽。拿来奉给白发母亲,一照便生出桃花容颜。如同那西王母,长久居住在太清仙境。太清多么辽阔,浮云不停飘去。野鹿呦呦鸣叫,有鲜美的草却不吃。为何要舍弃朋友,奋然想要振翅高飞?四海之内皆兄弟,可母亲却难再得。沿着南边的田埂行走,相思之情何时终结?极目远望只见吴越,吴越多是山川。玄豹藏在深雾中,应龙盘踞在深渊。神物必有配偶,磁石与铁相吸引。离别虽然短暂,恩爱却始终不变。遥远的骨肉亲情,离去如离弦之箭。离弦之箭飞向南边,烟波多么渺茫。早晨与野鸭大雁为群,傍晚追随明月光芒。仰望虚空中,众星灿烂成行。而我为何如此孤苦,竟成了参商二星?人生呼吸之间,日后相会切莫相忘。日后相会或许不会改变,参商二星也有相见之时。红日从沧海升起,万物蒙受它的光辉。何况我体悟大道之人,金石之身岂会亏损?飒飒寒霜下的小草,荧荧园中的葵花。敦厚那经冬不凋的质地,以岁寒作为约定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