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老
垂老心多忧，饮酒未尝旨。
上忧忧老亲，下忧忧稚子。
稚子始匍匐，其一六龄耳。
长者及九龄，已赴黄泉矣。
次者葬秦淮，下殇以疮痏。
两女亦婴孩，饥寒殊未已。
呱呱满膝前，无钱致饼饵。
我生拙经营，甘贫已三纪。
采薇成不仁，洁身累妻子。
谁使廉夫刚，鲍焦终槁死。
死者日以安，生者日以危。
旻天何不怙，人命轻如泥。
玄云一蓊郁，白日去安归。
长夜终不晨，胶胶劳鸣鸡。
我生慕夷皓，垂老益调饥。
苦节同妻孥，捃拾难自资。
絮巾布襦裙，单复亦随时。
薄馔荐先公，泪下如绠縻。
不义而富荣，毋乃辱亲为。
衣敝何尝补，履决何尝组。
勉力糜粥间，艰难事慈姥。
叱咤及犬鸡，亲前敢有怒。
深爱在婉容，白头若孩乳。
有妇布襦裾，割烹未为苦。
膝前黄口儿，不使分馀脯。
白话文译文
人老之后心里装满忧愁，喝酒也尝不到甜味。上忧虑年迈的父母，下牵挂幼小的孩子。最小的孩子刚会爬，还有一个六岁大。最大的那个九岁，已经去了黄泉。另一个孩子葬在秦淮河边，因疮痍夭折。两个女儿仍在襁褓，饥寒交迫没完没了。孩子们在膝前哇哇啼哭，我却没钱买饼给他们吃。我生来不善于谋生，安于清贫已三十六年。采薇度日反成不孝，洁身自好却拖累妻儿。谁说廉士生来刚强？鲍焦终是枯槁而死。死去的人日渐安宁，活着的人日益危困。老天为何不保佑？人命轻贱如泥土。乌云一旦笼罩大地，白日又能归向何处？长夜漫漫永无天明，公鸡徒劳声声啼鸣。我平生仰慕伯夷、邵皓，年老越发饥饿难忍。与妻儿一同守节，拾柴拾穗难以自给。粗布衣裳单薄破旧，随季节勉强更换。用粗食祭奠先父，泪水如绳串般落下。不义而富贵荣华，岂不是羞辱了双亲？衣服破了何曾修补，鞋子裂了何曾缝纫？勉力在粥饭之间，艰难地侍奉老母。对着鸡犬厉声呵斥，在母亲面前哪敢发怒。深爱藏在和颜悦色里，白发苍苍却像婴儿般依顺。妻子穿着布衣，下厨操劳不觉辛苦。膝前幼小的孩子们，连一块肉脯也不忍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