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百首

陈永正 · 当代

好春畅意时,芳菲谁信暂。 一簇高枝红,明日上花担。 墨云掩地来,遥山破一角。 沈沈移入城,纷纷飞蛉觉。 表立第一峰,茫茫独无侣。 云从群山来,作我足底雨。 驻足避车尘,雷声身畔急。 同途不同心,奔走吾安及。 镜花本非真,中情本非假。 可叹少年子,竟作佯狂者。 随风复随水,前路愁无恃。 舞花不肯下,向我探行止。 好月但随云,竟不念旧识。 知我素心人,不曾共今夕。 台风排海来,屋脊撼欲裂。 不寐竟夜闻,此声最哀绝。 花有恋波情,每为风所拒。 吹上最高檐,凄然如老女。 堤花别故枝,去逐波中影。 上下各回旋,到水合成整。 湖边一瘦树,无叶少枝桠。 春亦不负之,赠以两三花。 私语细偏宜,春江夜愈美。 不忍望波心,深似汝眸子。 花落岸声大,花落水声小。 花落我怀中,馀音犹袅袅。 共约护芳菲,留与明朝好。 不敢撷花枝,为汝簪碧草。 径积何年叶,层层不可扫。 上有草数茎,也算春曾到。 密叶覆千重,游丝悬数尺。 徐行野鸟林,孤占情人石。 树零百千花,波展百千靥。 好风忙送过,恐被游鱼唼。 水曲出横枝,一花著我袖。 微恩亦知己,披草故相就。 一巢拙不办,鸤鸠鸣相逐。 阴晴各自呼,人间换寒燠。 万物颂春阳,枯干太触目。 葵藿皆向荣,那得容谤木。 幽林深且阻,路狭逢山鬼。 传语祖龙苏,明年赤帝死。 珠水挟浓愁,日夜竞东赴。 胥涛逆之来,海若坐相怒。 中夜不见星,寂寞一天宇。 彼美终不来,风叶窃相语。 流云满空谷,绵绵不可扫。 弃我向平川,嫌我太孤傲。 宿昔未出山,白云久在抱。 不曾润心苗,今来滋艾草。 秋花湿不飞,但闻冷露滴。 莫教捡将归,宵梦恐无色。 冻萼脆有声,小蕊静无数。 终不效横斜,卓立矜平素。 同沾雨露恩,千林作一碧。 谁怜秋转深,叶叶异颜色。 老鱼独去来,识影早深避。 转笑垂丝人,枯坐守残饵。 昨日杀国人,今日杀妻子。 国人或逃生,妻子难逃死。 山行如读书,行行尽佳句。 把笔欲追摹,却落无字处。 借书本一痴,还书痴亦好。 生逢清晏时,遗经忍独抱。 此膝不得屈,一屈即刻死。 壮哉佟腊斋,一语存野史。 水出高原时,山河随势改。 百感对茫茫,复恐尘生海。 昨宵相携处,磐石坐良久。 今朝觅得之,相依如故友。 纵横八万里,同此凉月色。 上下三千年,何夕是今夕。 风花斗舞姿,谁能左右袒。 一瓣落我前,便觉红灼眼。 镜天云不动,未许水鸟唼。 晴丝静湖风,一虫挂初叶。 撑拒虽云多,难以填沧海。 京观终朝成,秦帝巍巍在。 微月遣迟眠,晨鸡劳久听。 中心结如绳,此日势未定。 月色晓偏佳,虫声春渐欠。 一室水溶溶,辗转身似泛。 每逢惊寤时,多见残月色。 不因共憔悴,怜之似胸臆。 三年虱如轮,暗里一一拣。 鹯鹰欲化鸠,料当憎我眼。 行到无路处,野花数丛放。 吐红向林梢,青山觉殊状。 残梦逐晓风,一堕不可救。 飘飖故林中,忽与舞红遘。 吾语纷纭者,清谈亦可了。 秋虫奋翅鸣,终不敌高鸟。 正昼酬清阴,微倦献绿草。 相怜多好意,聊坐答情好。 夜半月未生,幽怀颇难耐。 屋山若有光,不眠姑稍待。 窗底光未生,空中诺犹应。 枕痕反侧深,此夕孤怀證。 昨我怜君歌,今我展君墓。 墓草不似君,何曾为春妒。 花落亦倦飞,纸灰无由起。 定知蝴蝶来,今夜梦魂里。 胡为赋閒居,知命何可悔。 天欲惜才人,不教与时会。 将醒犹未醒,了了知是梦。 可奈齧指时,自觉尚馀痛。 终日绕座行,厌厌窘跬步。 转羡辕下驹,有气犹可负。 檐滴犹未尽,虚光已满瓦。 未必真有情,有情亦难写。 可怀掩抑情,可畏纷纭语。 忆汝初逢时,盈盈十五女。 长吟遵大路,行者皆侧目。 切莫问前程,容易误歌哭。 众女纷然来,谁与定甲乙。 屈心愧未能,哀哉媒何拙。 可笑杂花香,无端入郎鼻。 不知侬昨宵,比汝多姿媚。 子岂无他人,侬独唯子思。 昨日街头见,绿衣娘是谁。 前年共街头,半日立风雨。 去年解避人,众中不敢语。 我坐堤上石,汝立堤畔草。 知汝亦倦行,如何故相恼。 负手曲折行,中园即长路。 一石忽当前,对之似有悟。 匿人背面初,浓笑知难忍。 飞红忽扑怀,便觉春风近。 但听潮来声,但看风撼树。 但觉君在旁,但忘共君语。 解缆出虎门,美人与我别。 了不辨昏晨,新月如残月。 失我箧中珠,此心犹自镇。 失我床头书,此心亦同烬。 鹃啼何处山,颜色一夜想。 忽惊春梦堕,化作落花响。 十月冰未泮,芳津尚可涉。 畏寒思待春,春至浪千叠。 疢疾不可药,终日闻鼎沸。 何当大雷音,一震成聋聩。 苦水如珠水,万年吐不尽。 新醉迭宿酲,抚琴泪双陨。 大刀砍东风,谁曾向鬼子。 可哀作曲人,心随鼓声死。 一月不出门,门庭在万里。 我途殊未穷,绕室当破履。 风来不见波,花坠不闻响。 但知一春心,失落波之上。 草石各纵横,游人不到处。 吾正欲穷途,解领此中趣。 三月春慵人,十年雨历耳。 起来扃小窗,且乞朝眠美。 欲发一溪杨,扶之风不力。 怜余眼尚青,经雨波难碧。 春霖微似情,蕉叶大于伞。 卧听但无声,推窗天忽旦。 郎若过西洲,莫向沙头渡。 沙头多浅滩,出没有狐兔。 明月晕江头,舟人私共语。 此行无奈何,临晓定风雨。 岭南无丹杏,岭南有木棉。 各自好颜色,肯看谁烛天。 风持千万枝,信笔写天宇。 此画大无涯,唯吾心可贮。 爱此竹阴凉,不眠亦竟夕。 风摇最高枝,乍觉微露滴。 骤雨不终日,浮云极古峭。 忽开一角天,阊阖我欲叫。 溯流入山中,行行三五里。 见树不见人,吾自镜于水。 幽房不须光,将恐残月入。 恸哭未必真,谁闻私夜泣。 杜宇不南飞,何以漫岭血。 也拟折枝归,较我情怀热。 蜗牛沿败墙,五日蛮触战。 蓦地缩角回,卒遇养子燕。 寒鸦噪高枝,恶声日充耳。 若不更此鸣,众鸟亦东徙。 愁时故故鸣,眠夜不堪苦。 常思有力者,为折春螽股。 已是满溪红,一半犹在树。 怜尔到残春,始与赏心遇。 湖浅碧愈深,草熏风可喜。 群儿不行桥,卷裤争涉水。 水肤何嫩柔,风过每战慄。 只见天光摇,不知游鱼出。 路看叶在天,堤看叶在水。 我爱隔岸看,水天叶相对。 风憎水染红,自悔吹花落。 缓缓引之行,集于湖一角。 老红零乱飞,同枝不相顾。 一瓣忽搁桠,窃喜未离树。 径深人迹稀,好鸟渐盈耳。 莫道无繁花,春犹到渌水。 游鱼不敢跳,恐击微云碎。 堪恨天上风,悠悠送将去。 云开展遥空,俄倾霞如织。 水绘湖中天,坐领黄金国。 微风亦已息,微波亦已静。 中心尚摇摇,待久终不定。

白话文译文

好春光畅快的时候,谁能相信花香会短暂。一簇高高的枝头红艳,明天就要被挑上花担去卖。黑压压的云从地面涌来,远山露出残缺的一角。阴沉沉地移入城中,纷纷扬扬的飞虫惊觉。独自站在第一座山峰上,茫茫天地间没有伴侣。云从群山升起,化作我脚下的雨水。停下脚步躲避车扬起的灰尘,雷声在身旁急促响起。同路却不同心,我奔走哪里赶得上。镜中花本来不是真的,心中的情意本来不是假的。可怜那少年人,竟装作疯癫的样子。随风又随水,前路迷茫没有依靠。飞舞的花不肯落下,向我探询行踪。美好的月亮只随着云走,竟然不念旧相识。知道我素心的人,不曾共度今夜。台风排山倒海而来,屋脊被撼动快要裂开。彻夜难眠听到这声音,最是哀伤绝望。花有留恋波浪的情意,每每被风所拒绝。吹上最高的屋檐,凄凉得像老妇人。堤上的花告别原来的枝,去追逐水中的影子。上下各自回旋,到水面时合成完整的一体。湖边有一棵瘦树,没有叶子很少枝丫。春天也不辜负它,送给了它两三朵花。悄悄话偏在细雨中适宜,春江的夜晚更加美丽。不忍心看那水波中心,深得像你的眼眸。花落岸上的声音大,花落水中的声音小。花落在我怀里,余音还在袅袅回荡。一起约定守护芳菲,留到明天美好时光。不敢摘花枝,为你簪上碧绿的草。小径上积了多少年的叶子,层层叠叠无法清扫。上面有几根草茎,也算春天曾经来过。密叶覆盖千重,游丝悬挂数尺。慢慢行走在野鸟林中,独自占据情人石。树上飘落千百朵花,水波浮现千百个笑靥。好风急忙送过去,生怕被游鱼吞食。水弯曲处横出一枝,一朵花落在我衣袖上。微小的恩情也算知己,拨开草故意来亲近。一个巢穴笨拙地筑不成,鸤鸠鸣叫着互相追逐。阴天晴天各自呼唤,人间变换着寒暑。万物歌颂春天的阳光,枯干的树干太触目。葵藿都欣欣向荣,哪里容得下诽谤的木牌。幽深的树林又深又阻隔,路窄遇到山鬼。传话给祖龙苏醒,明年赤帝会死去。珠江水挟带着浓愁,日夜向东奔流。伍子胥的潮水逆流而来,海神坐在那里发怒。半夜看不到星星,寂寞的整个天空。那美人终究不来,风中的叶子窃窃私语。流云布满空谷,绵绵不绝无法清扫。抛弃我奔向平川,嫌我太孤傲。从前未出山时,白云长久抱在怀里。不曾滋润心苗,如今来滋养艾草。秋花潮湿不飞,只听到冷露滴落。不要捡拾带回去,怕夜晚的梦没有颜色。冻僵的花萼脆生生有声音,小花蕊静静无数。终究不效仿横斜的姿态,卓然挺立保持平素的矜持。同样承受雨露恩泽,千林化作一片碧绿。谁怜惜秋天渐渐深了,叶子叶子颜色各异。老鱼独自来去,认识影子早已深深躲避。转而嘲笑垂钓的人,枯坐着等待残饵。昨天杀国人,今天杀妻子。国人或许能逃生,妻子难逃一死。在山中行走如同读书,走一步都是好句子。拿起笔想模仿,却落在无字的地方。借书是一种痴,还书也是好事。生在这清平盛世,忍心独自抱着遗经。这膝盖不能弯,一弯就得死。壮烈啊佟腊斋,一句话留在野史里。水从高原涌出时,山河随地势改变。百感交集对着茫茫,又怕尘土生沧海。昨晚携手的地方,磐石上坐了许久。今天找到了,相依如老朋友。纵横八万里,同享这清凉月色。上下三千年,哪一夜是今夜。风花竞相舞动姿态,谁能偏袒哪一边。一片花瓣落在我面前,便觉得红得灼眼。镜中天云不动,不许水鸟啄食。晴日的丝线静悬湖风,一只虫子挂在初生的叶上。支撑抗拒虽然多,难以填满沧海。京观终究能建成,秦帝巍巍仍在。微月催促晚睡,晨鸡让人久听。心中结如绳索,这一天形势未定。月色黎明时偏美,虫声春天渐渐缺少。一室水溶溶,辗转身体像漂浮。每逢惊醒时,多见残月颜色。不因共同憔悴,怜爱它像自己的胸膛。三年虱子像车轮,暗地里一一拣选。鹯鹰要变成斑鸠,料想会憎恶我的眼。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几丛野花绽放。吐出红艳朝向林梢,青山觉得形状奇异。残梦追逐晓风,一坠落不可救。飘摇在故林中,忽然与飞舞的红花相遇。我对那些纷纭的人说,清谈也能了结。秋虫奋力振翅鸣叫,终究敌不过高飞的鸟。正午酬谢清凉的树荫,微倦时献上绿草。相互怜惜多好意,姑且坐坐答谢情意。半夜月亮未生,幽怀难以忍耐。屋上似乎有光,不眠姑且等待。窗下光未生,空中还有应答声。枕痕反复很深,这一夜孤独的证明。昨天我怜惜你的歌,今天我展看你的墓。墓草不像你,何曾为春天嫉妒。花落也疲倦飞舞,纸灰无法飞起。定知蝴蝶会来,今夜梦魂里。为何写闲居,知命怎可后悔。天要惜才人,不让他遇上时机。将醒未醒时,清清楚楚知道是梦。无奈咬手指时,自己还觉得有余痛。整天绕座行走,厌烦困窘迈不开步。转而羡慕车辕下的马,还有气力可负重。屋檐滴水未停,虚光已满瓦。未必真有情,有情也难写。可怀念那压抑的情,可畏惧那纷纭的话。记得你初逢时,盈盈十五岁的少女。长吟走在路上,行人都侧目。切莫问前程,容易错乱歌哭。众女纷纷而来,谁来定甲乙。委屈心意未能甘心,可悲啊媒人何其笨拙。可笑杂花的香味,无端飘入郎君的鼻子。不知我昨夜,比你更多姿妩媚。你难道没有别人,我唯独只思念你。昨日街头看见,穿绿衣的姑娘是谁。前年一起在街头,半日站在风雨中。去年学会避人,众人中不敢说话。我坐在堤上石,你站在堤畔草。知道你也很倦行,为何故意来恼我。背着手曲折行走,园中就是长路。一块石头忽然挡在面前,对着它似乎有所领悟。藏在人背后的初面,浓笑知难忍。飞红忽然扑入怀,便觉得春风近了。只听潮来声,只看风摇树。只觉你在身旁,只忘与你说话。解缆出虎门,美人与我告别。分不清晨昏,新月像残月。丢失了我匣中的珠,这颗心还能镇定。丢失了我床头的书,这颗心也同化成灰烬。杜鹃啼在哪座山,颜色一夜之间变老。忽然惊觉春梦坠落,化作落花声响。十月冰未化,芳津还可以涉水。怕寒想等春天,春来时浪花千叠。疾病不可药,终日听鼎沸声。何时能有巨大雷音,一震成聋聩。苦水如珠水,万年吐不尽。新醉连着宿醉,抚琴泪双落。大刀砍东风,谁曾向鬼子。可哀作曲人,心随鼓声死去。一个月不出门,门庭在万里之外。我的路途还未穷尽,绕室行走当破鞋。风来不见波,花坠不闻响。但知一春心,失落波之上。草石各自纵横,游人不到之处。我正要走穷途,领会其中趣味。三月春慵懒的人,十年听雨经历。起来关上小窗,且求早晨安眠。想发一枝溪杨,扶它风却无力。怜我眼尚青,经雨波难碧。春雨微微像情,蕉叶大于伞。躺着听却无声,推窗天忽然亮。郎若过西洲,莫向沙头渡。沙头多浅滩,出没有狐兔。明月晕江头,船夫私语。此行无奈何,临晓定有风雨。岭南无丹杏,岭南有木棉。各自好颜色,肯看谁烛天。风持千万枝,信笔写天宇。此画大无涯,唯我心可容纳。爱这竹阴凉,不眠也竟夕。风摇最高枝,乍觉微露滴。骤雨不终日,浮云极古峭。忽开一角天,阊阖我欲叫。溯流入山中,行行三五里。见树不见人,我自照镜子于水。幽房不须光,将恐残月入。恸哭未必真,谁闻私夜泣。杜宇不南飞,何以满山血。也拟折枝归,较我情怀热。蜗牛沿败墙,五日蛮触战。蓦地缩角回,卒遇养子燕。寒鸦噪高枝,恶声日充耳。若不更此鸣,众鸟也东迁。愁时故故鸣,眠夜不堪苦。常思有力者,为折春螽股。已是满溪红,一半犹在树。怜你到残春,始与赏心遇。湖浅碧愈深,草熏风可喜。群儿不行桥,卷裤争涉水。水肤何嫩柔,风过每战栗。只见天光摇,不知游鱼出。路看叶在天,堤看叶在水。我爱隔岸看,水天叶相对。风憎水染红,自悔吹花落。缓缓引之行,集于湖一角。老红零乱飞,同枝不相顾。一瓣忽搁桠,窃喜未离树。径深人迹稀,好鸟渐盈耳。莫道无繁花,春犹到渌水。游鱼不敢跳,恐击微云碎。堪恨天上风,悠悠送将去。云开展遥空,俄倾霞如织。水绘湖中天,坐领黄金国。微风亦已息,微波亦已静。中心尚摇摇,待久终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