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饮酒二十首
我不如陶生，世事缠绵之。
云何得一适，亦有如生时。
寸田无荆棘，佳处正在兹。
纵心与事往，所遇无复疑。
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
二豪诋醉客，气涌胸中山。
漼然似冰释，亦复在一言。
啬气实其腹，云当享长年。
少饮得径醉，此秘君勿传。
道丧士失己，出语辄不情。
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
渊明独清真，谈笑得此生。
身如受风竹，掩冉众叶惊。
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
蠢蠕食叶虫，仰空慕高飞。
一朝传两翅，乃得黏网悲。
啁啾同巢雀，沮泽疑可依。
赴水生两壳，遭闭何时归。
二虫竟谁是，一笑百念衰。
幸此未化间，有酒君莫违。
小舟真一叶，下有暗浪喧。
夜棹醉中发，不知枕几偏。
天明问前路，已度千重山。
嗟我亦何为，此道常往还。
未来宁早计，既往复何言。
百年六十化，念念竟非是。
是身如虚空，谁受誉与毁。
得酒未举杯，丧我固忘尔。
倒床自甘寝，不择菅与绮。
顷者大雪年，海派翻玉英。
有士常痛饮，饥寒见真情。
床头有败榼，孤坐时一倾。
未能平体粟，且复浇肠鸣。
脱衣裹冻酒，每醉念此生。
我坐华堂上，不必麋鹿姿。
时来蜀冈头，喜见霜松枝。
心知百尺底，已结千岁奇。
煌煌凌霄花，缠绕复何为。
举觞酹其根，无事莫相羁。
芙蓉在秋水，时节自阖开。
清风亦何意，入我芝兰怀。
一随采折去，永与江湖乖。
断丝不复续，斗水何足栖。
不如玉井莲，结根天池泥。
感此每自慰，吾事幸不谐。
醉中有归路，了了初不迷。
乘流且复逝，抵曲吾当回。
蓝舆兀醉守，路转古城隅。
酒力如过雨，清风消半途。
前山正可数，后骑且勿驱。
我缘在东南，往寄白发馀。
遥知万松岭，下有三亩居。
民劳吏无德，岁美天有道。
暑雨避麦秋，温风送蚕老。
三咽初有闻，一溉未濡槁。
诏书宽积欠，父老颜色好。
再拜贺吾君，获此不贪宝。
颓然笑阮籍，醉几书谢表。
我梦入小学，自谓总角时。
不记有白发，犹诵论语辞。
人间本儿戏，颠倒略似兹。
惟有醉时真，空洞了无疑。
坠车终无伤，庄叟不吾欺。
呼儿具纸笔，醉语辄录之。
醉中虽可乐，犹是生灭境。
云何得此身，不醉亦不醒。
痴如景升牛，莫保尻与领。
黠如东郭逡，束缚作毛颖。
乃知嵇叔夜，非坐虎文炳。
我家小冯君，天性颇醇至。
清坐不饮酒，而能容我醉。
归休要相依，谢病当以次。
岂知山林士，肮脏乃尔贵。
乞身当念早，过是恐少味。
去乡三十年，风雨荒旧宅。
惟存一束书，寄食无定迹。
每用愧渊明，尚取禾三百。
颀然六男子，粗可传清白。
于吾岂不多，何事复叹息。
哓哓六男子，弦诵各一经。
复生五丈夫，戢戢丁欲成。
归田了门户，与国充践更。
普儿初学语，玉骨开天庭。
淮老如鹤雏，破壳已长鸣。
举酒属千里，一欢愧凡情。
淮海虽故楚，无复轻扬风。
斋厨圣贤杂，无事时一中。
谁言大道远，正赖三杯通。
使君不夕坐，衙门散刀弓。
何人筑东台，一郡坐可得。
亭亭古浮图，独立表众惑。
芜城阅兴废，雷塘几开塞。
明年起华堂，置酒吊亡国。
无令竹西路，歌吹久寂默。
晁子天麒麟，结交未及仕。
高才固难及，雅志或类己。
各怀伯业能，共有丘明耻。
歌呼时就君，指我醉乡里。
吴公门下客，贾谊独见纪。
请作《鵩鸟赋》，我亦得坎止。
行乐当及时，绿发不可恃。
盖公偶谈道，齐相独识真。
颓然不事事，客至先饮醇。
当时刘、项罢，四海疮痍新。
三杯洗战国，一斗消强秦。
寂寞千载后，阳公嗣前尘。
醉卧客怀中，言笑徒多勤。
我时阅旧史，独与三人亲。
未暇餐脱粟，苦心学平津。
草书亦何用，醉墨淋衣巾。
一挥三十幅，持去听坐人。
白话文译文
我虽不如陶渊明先生，却总被世事缠绕牵绊。如何能得一时闲适，就像他在世时那般？心田若无杂念荆棘，美好正在此处显现。纵情任随世事变迁，所遇皆坦然不疑猜。偶得饮酒真趣妙处，空杯也常握在手中。两位豪士讥诮醉客，愤慨如火山涌胸膛。忽然间似冰雪消融，原来化解只需一言。惜护元气充实内腑，说是能够益寿延年。少饮几杯便得酣醉，此中秘诀莫要外传。世道沦丧士人忘本，开口便违真心实情。江左那些风流人物，醉中也求显达功名。唯有渊明清澈真淳，谈笑间度自在人生。身如风中摇曳修竹，枝叶披离众人讶惊。俯仰之间姿态各异，酒入衷肠诗句自成。蠕蠕食叶的青虫，仰慕高空渴望飞翔。一朝生翅化蝶而去，反陷蛛网悲戚难当。喳喳同巢的麻雀，见沼泽以为可依傍。投身水中双壳闭合，遭困其中何时返乡？二虫命运孰好孰坏？付之一笑百念皆忘。幸而尚未化身之际，有酒共饮切莫彷徨。小舟真像一片落叶，底下暗浪汹涌喧哗。夜半醉中划桨出发，不知枕头几度歪斜。天明探问前方路途，已过千重云雾山崖。嗟叹我究竟为何忙？此路常常往复来往。未来岂须过早算计，过往种种何必再讲。百年光阴六十年化，念念执着皆非真相。此身如同虚空无物，谁承赞誉谁受诽谤？得酒尚未举杯之际，忘我之境已失酒香。倒床甘愿酣然入梦，不择草席还是锦裳。回忆当年大雪时节，海浪翻卷白玉琼花。有位士子时常痛饮，饥寒方见情谊无瑕。床头放着残破酒器，独坐时自倾酒一盏。未能消尽身上寒栗，暂且浇灌肠中鸣响。解衣裹住冰凉的酒，每醉必念此生苍茫。我坐华堂高台之上，不必故作麋鹿姿态。偶来蜀冈山头眺望，喜见霜中松枝傲然。心中知晓百尺深处，已结千年奇异根脉。灿烂夺目的凌霄花，缠绕攀附究竟为何？举酒浇洒松树根部，愿它自在不受束缚。芙蓉生在秋水中，时节到了自然开合。清风本是无心经过，偶然沁入芝兰襟怀。一旦随人采折离去，便与江湖永远分开。断丝难以再度接续，斗水岂够安然栖息？不如那玉井中的莲，扎根天池淤泥深处。感此每每自我宽慰，吾生未成反是幸事。醉乡自有归途可寻，分明清晰从不迷失。顺流且任漂荡远去，遇到曲折自当转回。竹轿晃悠醉守颠簸，路转古城墙角幽微。酒力如阵雨倏忽过，清风消散大半醉意。前山轮廓清晰可数，后随骑从不必催促。我因缘羁留东南地，欲往寄此白发余生。遥知万松岭下住处，三亩田园可安身心。百姓劳苦官吏失德，年成丰美天道犹存。暑雨恰避麦收时节，暖风轻送蚕老结茧。三餐初闻生计声响，一溉未润干枯田埂。诏书宽免积年欠赋，父老面色方见好转。再拜庆贺我朝君主，获此不贪才是至宝。颓然笑那阮籍旷达，醉中几回书写谢表。我梦回童年入学堂，自觉仍是总角年纪。不记得已生白发，犹自诵读论语章句。人间本就如同儿戏，颠颠倒倒大致如此。唯有醉时最显真淳，胸中空明毫无疑虑。坠车终究未受损伤，庄子果然不曾我欺。唤儿准备纸笔前来，醉中言语即刻录记。醉中虽可暂得欢乐，仍在生灭境界徘徊。如何能证此身常在，不醉也不醒的境界？痴笨如刘景升的牛，难保臀部与脖颈周全。机敏似东郭的狡兔，终被束缚制成毛笔。方知嵇康鹤立鸡群，非因虎纹彪炳而坐。我家有位冯姓君子，天性颇为醇厚真挚。静坐清谈虽不饮酒，却能容我纵情酣醉。归田休养当相依伴，告病辞官依次而行。岂知山林隐逸之士，刚直倔强如此可贵。乞身引退当思及早，过此恐怕意趣渐少。离乡已有三十载，风雨摧荒旧时宅院。唯剩一捆诗书相伴，寄食四方行迹无定。每念渊明深感惭愧，尚能领取三百俸米。我有六子皆已长成，稍可传承清白家风。于我而言岂不算多？何必再度惆怅叹息。六个男孩聪慧勤学，弦歌诵读各治一经。又添五个孙儿相继，齐齐崭露头角峥嵘。归田终了家族夙愿，为国充任更役之人。普儿初学咿呀言语，玉骨清奇天庭饱满。淮老像那初生鹤雏，破壳已是清唳长鸣。举酒遥属千里之外，一时欢聚愧对凡情。淮海虽属故楚之地，不复当年轻扬风流。斋厨混居圣贤杂处，无事时且饮一杯酒。谁说大道遥不可及？正赖三杯薄酒通幽。使君若不升堂晚坐，衙门便散刀弓兵役。何人筑起城东高台，一郡景致尽收眼底。亭亭古塔巍然矗立，独自标举解众迷惑。荒城看尽兴亡更替，雷塘几度开塞沧桑。明年建起华美厅堂，置酒凭吊往昔故国。莫让竹西歌吹之路，长久寂寂沉默无声。晁子本是天降麒麟，结交时尚未入仕途。高才固然难以企及，雅志或许与我相类。各怀辅国济世之能，同有左丘明般的羞耻心。歌吟欢呼常寻你处，共指醉乡为我归宿。昔年吴公门下宾客，唯贾谊独受史笔铭记。请君作篇《鵩鸟赋》，我亦懂得坎止之理。行乐当趁青春时光，黑发不可长久依恃。盖公偶然谈论道术，齐相独能识得真谛。悠然无为不扰琐事，客来先奉醇酒相待。当年刘项战事方歇，天下疮痍初愈更新。三杯酒可洗战国秽，一斗酒能消强秦威。寂寞千载岁月之后，阳城公再续前贤风韵。醉卧宾客怀抱之中，谈笑殷勤终属徒然。我时常翻阅旧史册，独与此三人心魂亲。未暇食用粗粮淡饭，苦心学那平津侯公孙弘。草书狂放有何用处？醉墨淋漓染透衣巾。一挥而就三十长卷，持与座上诸客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