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纪游寄洪五
自幼好道喜神仙,临风辄欲生羽翮。
侧闻三十六洞天,乃是神仙之窟宅。
吾乡百里聚其三,巨灵知费几镂刻。
玉笥麻姑不足数,罗浮天台乃敢与之敌。
嗟此神皋近屋庐,奈何终日披图徒啧啧。
爰是斋心有七日,不携藜杖独登历。
半日到黄山,黄山凡九曲。
石涧为肠胃,屈盘山之腹。
缘源日暮溪声中,行行欲尽路复通。
冈峦万叠凝积翠,过此大都山为宗。
有时飞泉注巨壑,风訇雷吼何隆隆。
登崇冈,入烟霭。
憩山亭,望华盖。
山亭高高可望仙,华盖三峰若华盖。
云昔浮丘老仙伯,于此跨鹤遗九垓。
我来褰裳陟其顶,果然崚极冠天扃。
俯视万有尽鸿濛,独立长啸来天风。
片香顶礼心魂肃,仙翁赐我青芙蓉。
子有绿髓堕尘壒,服此还丹为玉童。
炉峰不可上,还窥紫元洞。
洞口白云封,诃护有蛇龙。
曩惟仙人白琼海,飞步一摹云篆踪。
夜宿繁星系檐际,旁睨洞黑无根蒂。
道士烹茶话靊霳,四座闻之毛发惴。
亦云军峰碧元洞天更嵲岊,我闻此语转愁绝。
拜辞浮丘下青嶂,日出五更中夜发。
上山下山磴道盘,两日乃抵峰之观。
观在山颠居峰趾,从趾诣峰十五里。
峭壁插天几万寻,峰端穿云看灭起。
天梯石栈半欹垂,望望悬崖惟一指。
爰誓心曰尔毋怛,爰敕足曰尔勿骫。
百脉交戛汗浃踵,两膝枝拄颐隐齐。
少焉休天门,踞石关,南堕游丝旴水寒,青烟数点浮群山。
既度石关惟鸟道,非复人间风浩浩。
烟云瞬息已万变,惝恍不知身历高。
石骨临下下空翠,侧立烟痕人度处。
半趾著石半蹈虚,喘息不闻何知惧。
悬行倒立壁上,身为蠛蠓缘屋梁。
鹰翅嶙峋来攫人,欲坠不坠万古张。
石版岭,下则负背上摩膺。
鹅顶峰,左有石槛右烟笼。
行人咫尺相噭应,幸不见下之空濛。
既至延伫敛精魄,默默太息疑梦中。
玉阙森列天人居,磬折再拜百虑袪。
举眸群动灭,窅然惟太虚。
气象亦澌尽,太虚乃无庐。
选间元气荡灵曦,玉海澄莹无端倪。
不敢久留神官怒,拨云披雾寻旧蹊。
步至山腰欻雷鸣,上呈日色下阴翳。
云驰小马逐大马,殷殷俯听生然疑。
下尽山麓一大笑,何人荷笠披蓑衣。
翊破云英溜雷雨,孰知我从雨上归。
归路访中华,所历渐平宽。
竟日萦原隰,未敢歌路难。
陟此山,若旋螺,三周百折犹山阿。
绿烟深锁不径露,一峰尽处一峰罗。
既异碧元之峭崿,亦殊华盖之嵯峨。
倏恬旷,倏幽遐,高而不危深不颇,神功出险开陂陁。
呜呼三山擅灵奇,幽秀险严各奠基。
告归三日休劳足,忽然掉头记依稀。
急起走笔右手涂,左手持纸尾。
言无诠次只狂扫,少纵迷茫不可追。
一章写寄狮山翁,狮山狮山,此景恨不与君同。
览此当卧游,户庭生清风。
白话文译文
自幼喜好道术仰慕神仙,临风就想长出翅膀飞翔。听说有三十六洞天,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的家乡方圆百里聚集了三座,巨灵神不知花费了多少雕琢。玉笥山、麻姑山都不足称道,罗浮山、天台山才敢与它们匹敌。可叹这神山近在屋旁,为何终日只能对着画图空自赞叹?于是斋戒七日,不携带藜杖独自登临。半日便到黄山,黄山共有九道弯。石涧如同肠胃,盘绕在山腹之中。沿着水源走到日暮,溪水声中前行,走到尽头又见路通。山峦万叠凝聚着翠色,过了这里大多以山为宗。有时飞泉注入巨壑,风声如雷轰鸣何等隆隆。登上高冈,进入烟霭。歇息山亭,遥望华盖峰。山亭高高可望见神仙,华盖三峰如同伞盖。传说昔日浮丘公这位老仙伯,在此跨鹤遗下九天。我提起衣襟登上峰顶,果然高峻超绝冠绝天门。俯视万物一片混沌,独立长啸招来天风。燃香顶礼心魂肃穆,仙翁赐我青芙蓉。你说绿髓堕入尘世,服下这还丹可成玉童。炉峰不能攀登,又去窥探紫元洞。洞口白云封锁,有蛇龙守护。从前只有仙人白琼海,飞步摹写云篆踪迹。夜宿时繁星挂在檐际,旁视洞黑深不见底。道士烹茶谈论雷神,四座听闻毛发竖起。又说军峰碧元洞天更加险峻,我听此言转而愁绝。拜别浮丘公走下青嶂,五更天出发正值日出。上山下山石阶盘旋,两日才到峰顶的道观。观在山巅位于峰脚,从山脚到峰顶十五里。峭壁插天几万寻,峰顶穿云时隐时现。天梯石栈半倾斜,望悬崖只有一指宽。于是对心发誓不要害怕,对脚下令不要弯曲。百脉交错汗流浃背,两膝支撑下巴抵在胸前。稍歇在天门,坐在石关,南望游丝般的旴水寒凉,青烟几点浮在群山间。过了石关只有鸟道,不再是人间那般风浩浩。烟云瞬息万变,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石骨临下是空翠,侧立烟痕处有人行。半脚踩石半脚踏空,喘息不闻何知恐惧。悬空倒立壁上,身子像蠛蠓攀附屋梁。鹰翅嶙峋仿佛来抓人,欲坠不坠万古如此。石版岭,下要背负重压上要摩胸。鹅顶峰,左有石槛右有烟笼。行人近在咫尺互相呼喊,幸好看不见下方的空濛。到达后久久伫立收敛精魄,默默叹息疑在梦中。玉阙森然排列是仙人居所,恭敬拜揖百虑消散。举目望去群动皆灭,深远唯有太虚。气象也消散殆尽,太虚中竟无居所。片刻间元气荡起灵曦,玉海澄净无边际。不敢久留怕神官发怒,拨开云雾寻找旧路。走到山腰忽然雷声轰鸣,上方日光下是阴翳。云驰小马追逐大马,隆隆俯听心生疑惑。下到山脚大笑一声,何人荷笠披着蓑衣?冲破云层溜下雷雨,谁知我从雨中归来?归途访问中华,所经之地渐渐平缓开阔。终日萦绕原野湿地,未敢感叹路难。登上此山,如同旋转的螺,三周百折仍在山中。绿烟深锁不露路径,一峰尽处一峰罗列。既不像碧元洞天那般陡峭,也不似华盖峰那般嵯峨。忽然恬静开阔,忽然幽远深僻,高而不危深而不倾,神功出险开辟了坡陀。呜呼三山独擅灵奇,幽秀险严各具根基。告归后休息三日劳足,忽然掉头依稀记起。急忙起笔右手涂写,左手拿着纸尾。言语无次序只是狂扫,稍纵即逝迷茫不可追。一章写寄给狮山翁,狮山狮山,此景恨不能与君同游。见此诗当可卧游,户庭中生出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