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入蔡河怀徐幼文
忆初见君江浦外，七尺长身齿含贝。
君年未冠复新婚，锦带吴钩紫丝佩。
豪姿侠气飒萧爽，春鸿轻便秋隼快。
结交梁楚燕赵间，追慕廉蔺羞郭解。
誓将弓槊事鞍马，耻作寒儒服巾带。
余时琐屑笺虫鱼，折几寒灯写秋芥。
相逢一笑恍自失，不异低岑仰高岱。
杀鸡为黍三日谈，深中肯綮入襜骱。
方喜师君竟兄我，卮酒动辄受百拜。
停觞烂熳出险语，磔裂鬼胆穷百怪。
天然清真去雕饰，王嫱西施洗铅黛。
漱芳隽腴再三读，项上之脔左手蟹。
技痒砺秣互掎角，十捷一二八九败。
余实羡君敏且博，君亦怜余强而迈。
英雄敢夸君与我，强弱不止楚敌蔡。
孟潴豪士渤海高，时复峙足如鼎鼐。
高才于我十倍我，尚叹追君力不逮。
纵横千字戚生笔，迭宕百韵余公莱。
僧房秋迥钵声长，雪屋香销烛痕在。
清游未竟夕漏终，落月残星悲一慨。
激烈正醉金陵酒，漂泊共泛濠梁载。
城荒地僻生计拙，时脱春衫倩人卖。
破楼夜雨邻钟急，委巷秋风茅屋坏。
斯时愁绝正难禁，君独相看劝余耐。
别来奔走向西洛，面色痿黧病新差。
章台握手须臾立，胸臆梗塞若有碍。
平生耻作儿女悲，此别戚戚若有慨。
今朝过蔡将入陈，渐见舟舻舣滩濑。
平漪细石鱼跳渚，斜日低烟雁横塞。
相思无奈客中愁，聊述长歌歌一再。
白话文译文
还记得初次在江浦外见到你，你七尺高的身材，牙齿洁白如贝。你那时还未满二十岁，刚刚新婚，腰佩锦带、吴钩和紫丝绶带。豪迈的仪态、侠客的气概，飒爽而潇洒，像春天的鸿雁轻盈，又像秋天的鹰隼迅捷。你结交的朋友遍布梁、楚、燕、赵各地，仰慕廉颇、蔺相如那样的贤人，羞于与郭解之类的游侠为伍。你发誓要持弓执槊，投身鞍马生涯，耻于做一个戴着儒巾的寒酸书生。而我当时还在琐碎地考究虫鱼之学，在寒灯下伏案写作，描绘秋日的芥草。与你相逢一笑，我恍然自失，就像低矮的山丘仰望高大的泰山。你杀鸡煮黍，与我畅谈三天，句句深入骨髓，切中要害。我正高兴能把你当作师长，你却竟以兄弟待我，饮酒时动不动就向我行百拜之礼。停杯畅饮时，你脱口而出惊世骇俗的言辞，仿佛能撕裂鬼胆，穷尽各种怪诞。你的诗天然真率，不加雕饰，就像王嫱、西施洗去了铅华粉黛。我反复品读，满口芬芳，如同吃到了项上的嫩肉和左手的蟹螯。技痒时我们互相砥砺，较量高低，十次中我赢一两回，八九次都是败北。我实在羡慕你的敏捷与渊博，你也怜惜我的倔强与奋进。英雄气概，怎敢夸耀你我？强弱之分，岂止像楚国对抗蔡国？孟潴的豪士渤海高，时常与我们鼎足而立。他的才华比我强十倍，尚且感叹追赶你力不从心。你纵横写下千字，如戚生之笔；我迭宕吟成百韵，似余公之章。秋深时，僧房里钵声悠长；雪夜中，香炉烟尽，烛痕犹在。清游未尽，夜漏已终，残月落星令人悲慨。你在金陵醉饮激烈，我漂泊濠梁与你共乘一船。城池荒凉，土地贫瘠，生计窘迫，时常脱了春衫求人典卖。破楼上夜雨潇潇，邻家钟声急促；小巷里秋风萧瑟，茅屋已经破败。那时我愁苦至极，难以忍受，只有你看着我，劝我忍耐。后来我奔走西洛，面色萎黄，病体初愈。在章台与你握手片刻，胸中梗塞，似有障碍。平生羞于作儿女悲态，可这一别却让我愁绪满怀。今天经过蔡地，即将进入陈地，渐渐看到船只停泊在滩边。水面平静，细石可见，鱼儿跃出沙洲；夕阳西斜，烟雾低垂，大雁横越边塞。相思无奈，客中忧愁，姑且写下这首长歌，一唱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