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史十忠诗 知潭州湖南安抚使李公芾
三已甘退休，十连起迟暮。
伊谁急求子，流落乃不怒。
黑云来如山，杀气震平楚。
恭惟君父命，封疆以身护。
阖门义不辱，呼卒汝善处。
飞魂随剑光，自已投火去。
天泣鬼神愁，地摇山岳仆。
吾非莒柱厉，敢以死丑主。
正自常事耳，命义逃安所。
冲远谁与俦，睢阳有张许。
若人作何状，立节乃殊伟。
人言此蜀珍，位卑名未起。
坐分秋浦月，摄此千里寄。
沙头风色恶，寒城凛弘峙。
吾闻开关迎，弃遁亦复耻。
兹惟城郭臣，大义吾知己。
间道走帛书，洒血别玉季。
细君绝可人，双飞同一死。
南八彼男儿，此妇乃如此。
骨朽香不废，吾诗当青史。
时平辄弃置，事迫甘前驱。
呜呼忠义臣，匪直科目儒。
江寒朔吹急，列城同一趋。
岂不寄便安，纲常乃当扶。
移檄倡诸镇，奋袂躬援枹。
川决莫我回，万险栖海隅。
天乎复不济，道穷竟成俘。
一死事乃了，吾头任模糊。
悠悠讥好名，责人无已夫。
三衢有魁相，投老作尚书。
天地无托足，海天同隰光。
明知复何为，不忍隳三纲。
祼荐觊少延，讴歌宁远忘。
或者莒在齐，聊且帝一方。
竭蹶竟委顿，臣谋非不臧。
运去天莫留，力尽心弥强。
终不负吾主，名义天地长。
怀玺随龙游，举室水中央。
斯人文华士，乃尔百鍊钢。
机云傥通谱，应羞朝洛阳。
匡庐云锦屏，鸿儒产其下。
风神俨如龙，夭矫莫可驾。
卷怀经济具，婆娑洛中社。
怪事玉床摇，清昼天忽夜。
突骑从何来，阴风飘屋瓦。
大臣义有死，欲避吾不暇。
庭前环止水，万事付一舍。
从容友灵均，朝野动悲吒。
悯章极哀荣，汗简谁记者？倘有南熏书，季方足堪亚。
臣有置身义，岂计官崇卑。
偏将知死忠，不曰天下奇。
汉节既披靡，失位趋江西。
阃帐驻临汝，招来乐其归。
雪寒南浦愁，羽檄蕲济师。
一将奋风虎，鼓行亟飙驰。
踰岭疾战苦，裹疮呼健儿。
坐缚膝不屈，伏锧甘如饴。
小臣裨校耳，职也宜死绥。
庐州大将在，白首竖降旗。
淮海接风尘，胡乃似铁壁。
卧护有天人，十载藉福力。
重来人未老，愁绝事如昔。
苦战孤城危，痛哭天柱折。
梦游三山上，人伦浮海出。
突围志南征，吾欲重建极。
天弗鉴臣忠，冥冥堕丛棘。
先轸面如生，苌弘血化碧。
臣死谁复知，臣忠终不易。
一将更大事，嚼舌死骂敌。
淳熙名宰孙，比德粹如玉。
决科魁伟英，骎骎荐冠肃。
类田烦谏疏，相嗔俄嗾逐。
补郡仍免归，黄流已漫陆。
天族日光薄，力疾支颠覆。
蹉跎南冠絷，道病死不辱。
往昔五峰堂，倾盖语跋烛。
斯人真妙人，哀哉悭厚禄。
长揖丙辰魁，各天并黄鹄。
不有二忠存，千古笑科目。
士有守节死，岂以责武夫。
武夫尚能奇，消得银管书。
何许熊虎英，铁面美髯须。
护寒久枕戈，赴难甘捐躯。
金山定活著，志愿嗟违初。
江心集群策，炎精回一嘘。
间关障海滨，万死存赵孤。
时也可奈何，北风散樯乌。
漂漂竟何之，无乃膏鲸鱼。
渭滨多贵将，反笑斯人迂。
坤维拓提封，形胜古天府。
血战五十秋，零落馀八柱。
江南传箭急，谁暇此回顾。
落日古渝城，杖钺乃甚武。
天东甑虽堕，吾自强支拄。
渡泸躬讨逆，归来战弥苦。
萧条下夔门，机阱伏中路。
咄咄快敌仇，谁欤掩抔土。
哀哉关西雄，国亡犹不负。
同时督军将，腰金插双虎。
白话文译文
三次罢官已甘愿归隐，却在晚年复起镇守十城。是谁急切地托付重任？纵使飘零也毫无怨言。黑云如山压境而来，肃杀之气震动荆楚大地。谨遵君王父老的嘱托，誓以身躯守护疆土。全家守节不受辱，叮嘱仆从各自安顿。忠魂随剑光飞逝，毅然投身烈焰之中。苍天泣鬼神愁，大地摇山岳倾覆。我非贪生畏死之徒，岂敢以苟活辱没君主？牺牲本是寻常事，为道义何须寻退路！论气节谁能与之比肩？唯有睢阳城的张巡许远。这位人物何等风骨，树立的节操如此卓绝。人说他是蜀地珍宝，位虽卑而名未显扬。曾坐赏秋浦明月，如今肩负千里重任。沙头风急天色晦暗，孤城凛然巍然屹立。听闻有人欲开城迎敌，逃亡苟活实为耻辱。身为守城之臣，大义便是毕生知己。暗遣血书传信，挥泪诀别骨肉兄弟。妻子亦是刚烈之人，双双赴死比翼同飞。南霁云堪称男儿，此妇节义更令人敬。身虽朽而芬芳不灭，我的诗篇当载入青史。承平时日或被遗忘，危难之际甘当先锋。可叹忠义之臣啊，岂是寻常科举儒生？江寒北风急，诸城皆溃退。岂不知苟安容易？但纲常伦理必须坚守！传檄文号召诸镇，挥衣袖亲执鼓槌。江河决堤势难挽，历尽艰险退守海隅。天意终究不助，途穷终成俘虏。一死便了却心事，头颅何惧粉碎。悠悠众口讥讽求名，苛责他人永无休止。三衢那位宰相老臣，晚年竟作新朝尚书。天地虽大无处立足，海天之间同沐光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不毁天地人伦。赤诚祈求稍延时日，民心讴歌岂敢忘怀？或如莒国据守齐地，暂可称雄一方。竭尽全力终至衰竭，臣子谋略并非不善。气数已尽天不留，心力交瘁志愈坚。终不负我君主托付，名节义气长存天地。怀揣印玺随龙舟漂泊，举家沉没江水中央。本是文采风流之士，竟炼就百折不挠刚肠。陆机陆云若知同族，应愧对洛阳朝堂。庐山云锦如屏风，大儒诞生此山麓。风姿凛然若游龙，矫捷腾跃不可羁。胸怀经世济民才，悠然隐居洛中社。可叹玉床摇撼怪事发，白昼忽然化黑夜。铁骑突从何处来？阴风呼啸掀屋瓦。大臣守义当赴死，欲避刀锋已无暇。庭院环绕止水清，万事皆付一舍中。从容效仿屈原志，朝野同悲叹忠魂。哀荣诏书极尽褒扬，青史汗简谁人铭记？倘有《南熏》传忠烈，季方风骨足堪并论。臣子自有守节义，何计官职高低分。偏将知死尽忠诚，世人方叹天下奇。汉家气节已凋零，失守城池奔江西。军帐驻扎临汝地，招抚残部聚人心。雪寒南浦生愁绪，羽书急调求援军。将军奋起如猛虎，击鼓疾驰卷沙尘。翻山越岭苦鏖战，裹伤高呼励士卒。被缚跪地膝不弯，伏斧就戮甘如饴。小小裨校官职微，职分本当死国难。可叹庐州大将军，白发苍苍竖降旗。淮海之地烽烟起，何以坚壁似铁城？卧治幸有天人助，十年安定仗福荫。重来故地人未老，愁事如昔竟重演。苦战孤城势已危，痛哭天柱骤然折。梦游海上三神山，目睹众生浮海遁。突围志在南征路，欲挽狂澜扶社稷。苍天不鉴臣忠心，冥冥坠入荆棘丛。先轸遗容如生时，苌弘碧血化青石。臣死谁知苦心志？臣心忠贞永不移。将军担当复国任，嚼舌骂敌气节彰。淳熙名相之贤孙，德行温润似美玉。科举夺魁显英才，步步晋升居高位。屡上谏疏忧民田，竟遭嗔怒被驱逐。补任郡守终免归，黄河浊浪漫大陆。皇族恩光渐淡薄，力撑危局抗颠覆。坎坷南冠成囚徒，病逝途中保清誉。忆昔五峰堂上会，剪烛夜话志相投。此君真乃妙人也，哀哉未享厚禄终。长揖拜别丙辰魁，各赴天涯如黄鹄。若无二忠魂长在，千古科举成笑谈。士人守节甘赴死，岂独武夫担此名？武夫犹能创奇绩，银管史笔载丹心。何处熊虎英豪士，铁面美髯气轩昂。寒夜久卧枕戈眠，赴难甘愿捐身躯。金山若得存活路，壮志未酬可叹息。江心聚策图恢复，炎精一脉暂回光。辗转障卫海之滨，万死存护赵氏孤。时势奈何不可为，北风吹散樯乌帆。漂泊不知所终处，恐葬鲸腹恨难平。渭滨贵将多显达，反笑此人太迂拙。西南之地拓疆域，形胜自古称天府。血战五十春秋过，零落犹存八柱臣。江南告急羽书频，谁人顾念此边城？落日斜照古渝州，持钺将军甚威武。东方天柱虽已倾，我自勉力强支撑。亲渡泸水讨逆贼，归来战事愈艰苦。萧瑟兵退夔门关，埋伏险路中机阱。咄咄逼人快仇敌，何人掩埋忠骨坟？哀哉关西雄杰士，国亡犹不负初心。当时督军诸将领，金带双虎佩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