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体诗 班婕妤
团扇团如月,月色比光妍。
此物岂云美,君子心所怜。
炎暑充提携,清风何翩翩。
但畏秋气至,微质遂见迁。
欢爱始难毕,中路伤弃捐。
命驾游西园,回辇高台傍。
鸣笳引鲜飙,羽盖随风翔。
灵泉依石渠,绿波注金塘。
芙蓉吐朱华,翠树自成行。
飞禽映水曲,潜鳞踊鱼防。
零露停丰草,良夕殊未央。
白云含绮霄,朗月垂素光。
仰看天汉上,中心何慨慷。
人生非洪乔,寿命安得长。
恣意百年内,欢乐莫相忘。
西京兴乱阶,四海罹艰厄。
皇佐奋神武,股肱效群画。
英贤尽同朝,夙愿今始获。
并坐接华裀,联步陵飞阁。
中馈荐甘旨,金罍汎清酌。
眷言申情昵,终宴展戏谑。
君子肃令仪,俯仰存谦约。
明信良可希,骄盈义所薄。
各享百岁期,鉴此平生诺。
步入西苑园,游戏芙蓉池。
明月照绿水,神飙散文漪。
层轩跨通川,雕槛承丹梯。
众宾列长榻,不醉且无归。
菡萏泛清波,华萼正参差。
清歌随风转,宿鸟东西飞。
公子兴藻思,濡翰相招携。
小臣非吉甫,答赋安能希。
出车邺城外,驾言指南乡。
我君整六师,赫怒征东方。
千艘溯淮浦,武骑发河阳。
岂不怀归思,王事不可忘。
郁郁涉长途,触目多忧伤。
葭菼盈深崖,榛棘蔽高冈。
悲风振中野,阴云起回翔。
羁鸟鸣我前,孤兽驰我傍。
伊昔东山人,三年事戎行。
捐私报公家,终以反故疆。
勉哉同袍子,永言视斯章。
驱马出中野,远游西山阿。
升高望四海,恻怆将如何。
昆崙不可见,六合垂网罗。
悠悠存亡门,往来苦相加。
愿随安期子,竦身入朝霞。
应龙扶灵舆,倏忽经九遐。
逍遥宇宙外,千岁复来过。
初月升帘栊,凉风吹绮疏。
佳人阻晤语,永夕独踌躇。
罗帱张虚宇,朱火照堂隅。
乐阂欢不足,悲兴哀有馀。
寤寐思淑俪,拊衿叹离居。
登城涉层轩,遥见洪河隈。
迅飙拂穷坂,阴湍涌幽崖。
哀鸿唳空皋,征鹳翔高堤。
长秀延苞蔓,乔干垂华?。
跂予顾南路,目极眺京畿。
清洛迥无津,崇芒郁崔嵬。
改服就外役,夙夜守班司。
具瞻惭民望,嘉命慊皇私。
异彼伐檀人,徒蒙素餐讥。
抚已良自悼,何以蔽前非。
操刀无馀技,烹鲜有遗规。
虽乏礼乐才,富庶聊可希。
发轸指修涂,顿辔临广川。
居人并集送,游子私自怜。
故乡日已远,亲爱坐相捐。
携手一何促,分袂难久延。
绝景不可寻,遗音邈以绵。
忧来鲜再逝,欢往岂重旋。
靡靡永徂迈,冉冉薄暮年。
凉风起平陆,积雪被长壖。
幽谷生曾阴,高岭结飞泉。
寒鸟无宿栖,猛兽行不前。
惆怅感平生,怨此世网牵。
怀归殊未遂,忾愤何由宣。
琁台丽白日,曾阁切天阶。
朱门夹驰道,甲第列东西。
峨峨衣冠士,济济照金闺。
长啸霄汉间,归来寻旧溪。
箕山为我友,首阳为我侪。
洗耳千仞壑,采薇清云梯。
金商送寒节,火旻迎朝露。
斐斐丹霞灭,翳翳玄云聚。
密雨洒疏丛,轻飙摧劲树。
荒楚满中宇,芳华不盈步。
阴条岂再绿,阳叶已改素。
独居淹时运,忧来将谁诉。
微志安可期,伤哉年岁暮。
晋京涉厄运,神州困夷孽。
乾栋隤炎燎,坤舆覆危辙。
伊馀孱且弱,负荷忝朝列。
愆衅既已沦,哀愤徒云结。
惟昔仲山甫,佐宣补衮阙。
范生反会稽,再举夫差灭。
高帝还新丰,鸿门赖人杰。
静言思数子,顾已伤薄劣。
白日逝若飞,俯仰值暮节。
良辰不可遇,我志将安设。
大化信盈虚,昏明亦更迭。
毕力济公室,引领企时哲。
日夕历城闉,回策步林囿。
北眺邯郸道,南瞻太行岫。
幽泉激清澜,荒薄森长秀。
旷野零飞藿,重岩响哀狖。
徬徨含远志,眄睐展遐觏。
燕赵负豪略,土风夙所究。
廉颇守长平,秦人却西寇。
李牧出雁门,北马避南狩。
畴曩遘运会,匠者顾微陋。
谬升朝右位,滥陪群彦后。
质非荆山璞,雕饰良已厚。
中区增震荡,边鄙多斥候。
投迹依帷幄,短策非可售。
仰恧昔贤轨,嘉惠自难副。
斯言岂虚作,亮之惟朋旧。
瑶溪临赤岸,曾潭扬素波。
巨鳌冠蓬莱,玉堂映岩阿。
中有羽衣客,陵冈拾若华。
彷佛乘紫烟,缥缈吸翠霞。
灵妃奏妙曲,六虬驾云车。
西谒王母庐,东戏海童家。
下视九垓内,蜉蝣良可嗟。
蟋蟀调易苦,蒹葭歌亦劳。
伊人旷邂逅,良辰方郁陶。
中情何由写,驾言出游遨。
傍洲溯湍渚,登峦瞰山椒。
白云冒丹巘,绿竹俯青皋。
夕鸟相啁?,阴籁坐飘飖。
佳期眇何许,伫立摘兰苕。
蹉跎岁云除,咏言发长谣。
眷此南村居,自昔纾真想。
一朝就仁里,惬我心所仰。
故人尽比邻,时时共来往。
浊醪既同持,清文亦俱赏。
日入未能去,挈杖出林莽。
荒径行当辟,新苗渐已长。
多谢沮溺翁,千载良吾党。
徂节淹登临,开岁促游玩。
阴崖雪犹积,阳溪冰始泮。
进帆憩绝壁,抗策陟穷岸。
抚化虽未盈,即事已可玩。
幽谷风华媚,晴峰云彩粲。
寻异迹转缅,览胜景迭换。
洲分岛参错,岩聚岫回乱。
丹梯架悬梁,石室构层馆。
初经洞穴底,乍出翠微半。
羽人谢世运,灵景变昏旦。
汗漫无冥筌,疏属有尘绊。
放怀聊自慰,含情为谁叹。
钧台书夏典,灵囿诵周篇。
嘉会隆先祀,豫游及兹年。
春方协时律,秘驾动星躔。
平圃跻倒景,神皋径中天。
赤羽匝曾峤,青翰鹜广川。
华幢互幽蔼,藻帐竞高褰。
首岁布皇泽,万象光且鲜。
炙晷曜微霄,宿氛霁远山。
瑞烟拂兰甸,祥飙汎芝廛。
睿眷备终宴,宸惠普下筵。
从迈咸世哲,赓歌尽朝贤。
弱短困孤蹇,明淑惭众妍。
敕躬方自勖,敷言非可宣。
驾言理行舻,逝将越故林。
出迈薄长浦,还望蔽高岑。
怀归绝欢念,悼别多苦心。
遥遥从此辞,悠悠存所钦。
所钦不可攀,道涂亦云艰。
绸缪居人思,悽怆客子颜。
去留势并异,聚散情相关。
倾侧我西路,偃仰尔东山。
东山及仲春,愉悦对芳辰。
倚岩听鸣嘤,俯涧睇游鳞。
远寻协要妙,近探谢嚣尘。
邈矣隐沦者,悲哉行旅人。
行旅已经时,遂令忧若滋。
凝滞风潮际,迟回雨雪期。
系揽指曲汜,弭棹停空坻。
寤寐孰与语,拊枕怨乖离。
乖离焉有常,佳侣若参商。
谐合无定端,契阔殊未央。
劳歌欲自慰,赠言非可将。
寄款托微波,延伫惠来章。
白话文译文
团扇圆得像月亮,月亮的颜色都比不上它的光洁。这东西难道真的很美吗?只是因为君子心里怜爱它。炎热夏天它被拿在手里,清风便翩翩而来。只是害怕秋天一到,它这微贱的身子就被抛弃了。欢乐恩爱一开始就很难长久,半路上就被遗弃真让人伤心。驾着车去西园游玩,掉转车头停在高台旁边。胡笳声里吹来阵阵清风,羽饰的车盖随风飘扬。灵泉顺着石渠流淌,碧绿的流水注入金塘。芙蓉吐出红色的花朵,翠绿的树木自成行列。飞鸟映照在水边,潜藏的鱼儿在水里跳跃。露水停留在丰茂的草上,美好的夜晚还没有结束。白云环绕着绮丽的天空,明月洒下白色的光辉。抬头仰望天河,心中多么感慨。人生不像大树那样长久,寿命怎么能长呢?趁着百年之内尽情享乐,欢乐时不要忘记彼此。西京(长安)兴起祸乱的根源,四海都遭受了灾难。皇上的辅佐者奋起神威,得力干将们贡献计谋。英才贤士全都同朝为官,平生的愿望如今才实现。一起坐在华美的地毯上,并肩登上高阁。妻子献上美味佳肴,金杯里斟满清酒。深情地说着亲昵的话,整晚宴饮嬉戏玩笑。君子严肃地保持礼仪,一举一动都谦虚节制。明信确实值得向往,骄横奢侈是道义所鄙视的。希望每个人都能活到百岁,看看这平生的诺言。走进西苑园,在芙蓉池边游玩。明月照着碧绿的水,神风吹起层层波纹。层层的楼阁跨过通达的河流,雕花的栏杆承接着红色的阶梯。众多宾客排坐在长榻上,不喝醉就不回去。荷花在清波中浮动,花朵正参差错落。清亮的歌声随风飘转,宿鸟东西纷飞。公子兴起文思,拿起笔来互相招呼。小臣我可不是尹吉甫,怎么敢应答赋诗。驾车出邺城,往南边去。我君整顿六军,怒目征讨东方。千艘船溯流淮水,骑兵从河阳出发。难道不想念回家吗?王事不能忘记。艰难地长途跋涉,触目所及多是忧伤。芦苇长满深崖,荆棘灌木遮蔽高岗。悲风在原野中振动,阴云盘旋回翔。羁鸟在我前面鸣叫,孤独的野兽在我身边奔跑。当年东山的人,三年从事征战。舍弃私情报效公家,最终返回故乡。努力吧,同袍的兄弟,永远记着这首诗。驱马走出原野,远游到西山。登高望四海,悲伤又将如何?昆仑山不可见,天地间布满了罗网。悠悠的存亡之门,来来去去苦痛相加。希望跟随安期生,纵身进入朝霞。应龙扶着灵车,顷刻间经过九重天。逍遥在宇宙之外,千年之后再来。初月升上帘栊,凉风吹过绮窗。佳人阻隔不能见面,整夜独自徘徊。罗帐张在空屋,朱火照着堂角。欢乐已尽而不足,悲伤涌起而有余。睡梦中思念美好的伴侣,拍着衣襟叹息离别。登上城楼经过层层楼阁,远远望见黄河边。急风掠过穷坡,阴流涌出幽崖。哀鸿在空泽鸣叫,征鹳在高堤飞翔。长长的藤蔓延伸着,高大的树干垂着花朵。我踮脚望着南边道路,极目远眺京畿。清澈的洛水远无渡口,高大的芒山郁郁苍苍。改换衣服赴外任,日夜守着官署。作为众人表率惭愧辜负民望,美好的任命有负皇恩。不同于那些砍伐檀树的人,白白蒙受“素餐”的讥讽。抚心自省实在悲伤,用什么来掩盖以前的过错。操刀没有别的技艺,烹鱼有现成的规矩。虽然缺少礼乐的才能,富庶还是可以期望的。发车指向长路,停辔面对大河。居人一起聚集送别,游子暗自可怜。故乡一天天远了,亲人相离。携手多么短暂,分手难以久留。绝美的景致不可再寻,遗音遥远绵长。忧愁来了难以再逝去,欢乐去了岂能重回。绵绵地永远远行,渐渐地到了暮年。凉风从平地吹起,积雪覆盖长岸。幽谷生出层层阴云,高岭结成飞泉。寒鸟没有栖息处,猛兽也徘徊不前。惆怅感念平生,怨恨这世俗的罗网。怀归的心愿未能实现,愤慨如何宣泄。琁台在白天显得华丽,层阁直接天阶。朱门夹着驰道,甲第东西排列。峨峨的衣冠士人,济济一堂照耀金闺。长啸在霄汉之间,归来寻找旧溪。箕山是我的朋友,首阳山是我的同伴。在千仞深谷中洗耳,在青云梯上采薇。金秋送来寒节,火星迎来朝露。斐斐的丹霞消散,翳翳的玄云聚拢。密雨洒向稀疏的草丛,轻风摧折强劲的树。荒芜的草木充满庭院,芬芳的花朵不够一步。阴枝岂能再绿,阳叶已经变白。独自居住时光流逝,忧愁来了向谁诉说。微小的志向哪里可期,可叹啊年岁已暮。晋京遭遇厄运,神州被夷狄祸害。栋梁颓坏于炎火,大地倾覆于危辙。我既孱弱又浅薄,身负重任愧列朝班。过失已经造成,哀愤只能郁结。想起当年仲山甫,辅佐周宣王补衮衣之缺。范蠡回到会稽,再次举兵灭掉夫差。汉高帝返回新丰,鸿门宴上依赖人杰。静心思量这几人,回顾自己伤叹浅薄。白日飞逝如箭,俯仰之间已到暮节。良辰不可再遇,我的志向将如何安排。大自然确实有盈虚,昼夜也在交替。尽力报效公家,引领企盼时贤。日夜经过城门外,掉转马头步入林园。北望邯郸道,南看太行山。幽泉激荡起清波,荒林茂盛秀丽。旷野里飘零着豆叶,重岩间回荡着猿啼。彷徨中怀着远志,顾盼中展现远见。燕赵之地多豪杰谋略,当地风俗我早已研究。廉颇镇守长平,秦人退却西侵。李牧出雁门,北方骑兵避开南征。往日遭遇时运,匠人看中微贱的我。谬升朝右之位,滥竽充数在群彦之后。材质不是荆山玉,雕饰已经太多。中原地区动荡不安,边境多有侦察。投身依靠帷幄,短小的策略难以出售。仰慕前贤的轨迹,恩惠难以报答。这些话难道是虚言?明白的人只有朋友。瑶溪临近赤岸,深潭扬起白波。巨鳌顶着蓬莱山,玉堂映在山岩旁。其中有羽衣仙人,登上山冈拾取若华。仿佛乘着紫烟,缥缈地吸着翠霞。灵妃奏起妙曲,六条虬龙驾着云车。西去拜谒王母居所,东去游戏海童之家。俯视九重天之内,蜉蝣真是可叹。蟋蟀的曲调容易悲苦,蒹葭的歌声也辛劳。那人旷世难遇,良辰正好郁结。心中情思如何书写?驾车出去游玩。沿着洲渚逆流而上,登上山峦俯瞰山椒。白云覆盖红色山崖,绿竹俯临青色水边。傍晚鸟儿互相鸣叫,阴凉的风声中坐着飘摇。佳期渺茫在哪里?伫立采摘兰草。岁月蹉跎将尽,吟咏发出长歌。眷恋这南村居所,从早先就舒展真实想法。一旦来到仁里,心中所仰的便得满足。故人都是邻居,时时互相来往。浊酒一起喝,清雅文章也共同欣赏。太阳落山还不离去,拄着拐杖走出林莽。荒径将要开辟,新苗渐渐长高。多谢长沮、桀溺二位老翁,千年以来真是我的同党。节令阻挡登临,新年催促游玩。阴崖上雪还积着,阳溪里冰才开始融化。扬帆停靠在绝壁,拄着杖攀登到岸边。抚化虽然未满,眼前事已可玩赏。幽谷中风花妩媚,晴峰上云彩灿烂。探寻奇异踪迹转远,览胜景色不断变换。洲渚分开岛屿错落,山岩聚集峰峦回乱。丹梯架着悬梁,石室构筑层馆。初经洞穴底部,忽然露出翠微半山。羽人谢绝世俗运数,灵景变幻昼夜。汗漫无边际难以寻觅,疏属有尘世牵绊。放怀暂且自我安慰,含情为谁叹息。钧台记载夏代典章,灵囿诵读周代诗篇。嘉会隆盛于先祀,豫游到了今年。春天配合时令律吕,秘驾移动星宿轨迹。平圃登上倒影,神皋直达中天。赤羽环绕高岭,青翰船航行广川。华幢交错幽暗,藻帐竞相高扬。正月颁布皇恩,万物光辉鲜明。炙热的日光映照微霄,宿雾散去远山晴朗。瑞烟拂过兰田,祥风弥漫芝田。睿智的眷顾备至终宴,皇恩普降下筵。跟从的都是当世哲人,赓歌的都是朝中贤士。我弱小而困顿孤蹇,明淑惭愧不如众美。敕令自身正自勉励,敷言不可宣说。驾船将要出发,越过故林。出行来到长浦,回望被高林遮蔽。怀归断绝欢乐念头,伤别多苦心。遥遥从此辞别,悠悠存着所钦慕。所钦慕的人不可攀及,路途也艰难。居人思念绸缪,客子面容凄怆。去留之势不同,聚散之情相关。我倾侧于西路,你偃仰于东山。东山到了仲春,愉悦地面对芳辰。倚岩听鸟鸣,俯涧看游鱼。远游寻求精妙,近探谢绝尘嚣。那些隐逸之人多么高远,悲哉我这行旅之人。行旅已经多时,于是令忧愁滋生。凝滞在风潮之际,徘徊在雨雪之期。系缆指向曲折水边,停船在空中小洲。寤寐之间与谁对话?拍着枕头怨恨乖离。乖离哪有常理?佳侣如同参商。谐合没有定端,契阔未休。劳歌想要自我安慰,赠言不可传达。寄情于微波,延伫等待你的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