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叹九首
秋风起兮夕露漙。
浮云沉阴兮白日昼寒。
木叶落兮水泉乾。
孤雁鸣兮悽以酸。
揽余辔兮怅盘桓。
野萧条兮行路难。
豺狼骄兮狐兔顽。
兰蕙死兮荆棘蕃。
我欲奋飞兮无羽翰。
援雅琴兮发哀弹。
弦断绝兮涕汎澜。
我发种种兮飒如其稀。
我心伥伥兮忽若有遗。
过吾不能改兮德吾不能知。
往者不可悔兮来者不可期。
进无益于世兮退将安归。
呜呼巳矣兮吾宁不悲。
天有田兮不可以耕。
山有龟兮不可以知咎徵。
剡蒿以为梁兮削菌以居楹。
匠石却走兮工垂拊膺。
登高望远兮观四瀛。
水东流兮日西倾。
般纷纷兮各有营。
我独展转兮从夜达明。
风飘飘兮扬尘。
野寂寞兮无人。
舟何为兮山阿，车何为兮水滨。
北望楚兮东望秦。
倒江河兮乱星辰。
天门窈窕兮重九闉。
愿有言兮远莫陈。
虎豹颬颬兮为喜为瞋。
横流涕兮瞻苍旻。
心冯噫兮不能伸。
麋有角兮龙有鳞。
空山寂寥兮吾谁与邻。
江无舟兮河无梁。
隰有荆棘兮而无稻粱。
鹰化鸠兮雀变隼。
狸为貙兮龙为蚓。
眷长顾兮情纡轸。
九疑高兮禹穴幽。
梧桐枯兮凤不留。
山木惨惨兮叫鸺鹠。
鸿鹄飞兮无所投。
云沓沓兮雨悠悠。
孰怀情兮知此愁。
虎厌肉兮驺虞苦饥。
獭升堂兮麒麟受羁。
黄彝荐滫兮章甫承綦。
箾韶屏弃兮弦筦兜离。
指玉以为石兮削方以为规。
天不可问兮神不可咨。
繄彼之是兮而此之非。
有樗在林兮有栎在馗。
蓍龟孔昭兮勿远余思。
今夕何夕兮天宇清。
步逍遥兮仰观列星。
河汉皎兮北斗横。
悲风发兮候虫鸣。
林鸟起兮沙鸨惊。
长夜寥寥兮何人哭声。
怆恍悢兮不忍听。
回身入房兮泪沾缨。
蛟虬偃蹇兮射虎狞。
弧无弦兮车说其衡。
知不可虑兮谁女令。
謇淹留兮难为情。
履霜思裘兮燠则弃之，临河号舟兮济而置之。
不网胡鱼兮不弋胡鹄。
剪薙杞梓兮索灌莽以取木。
捕猫乳鼠兮佥以为仁。
吠笱宵警兮行者怒瞋。
弹鸾养枭兮莫知其咎。
斲冰以承宫兮曷云能又。
长太息兮有所思。
林木动兮巢鸟悲。
山有藿兮园有葵。
心怀君兮君不知。
秋天泬漻兮百草黄。
蟪蛄悲吟兮朝荣有芳。
屣履起兮独彷徨。
心悠悠兮怀故乡。
原有粟兮隰有禾。
桂花红兮兰紫芽。
凉风动兮松柏馨。
流潦落兮水泉清。
蔬可茹兮秫可酒。
集乡里兮会亲友。
坐白石兮荫苍筠。
玩明月兮思古人。
鱼韪渊兮狐首丘。
终余生兮安所求。
白话文译文
秋风刮起啊，夜露浓重。浮云阴沉啊，白昼也变寒。树叶飘落啊，泉水枯干。孤雁哀鸣啊，声凄厉而心酸。拉住马缰啊，惆怅徘徊。野外萧条啊，前路艰难。豺狼嚣张啊，狐兔刁顽。香草枯死啊，荆棘蔓延。我想奋飞啊，却无羽翼。取来雅琴啊，弹奏哀曲。琴弦断绝啊，泪如涌泉。我头发稀疏啊，飒飒如残草。我心迷茫啊，恍惚若有所失。过错我不能改啊，德行我不能知。往昔不可追悔啊，未来不可预期。进不能有益于世啊，退又将何处归。唉，算了吧啊，我怎能不悲！ 天有田地啊，却无法耕种。山有灵龟啊，却难卜吉凶。割蒿草作屋梁啊，削菌菇当柱楹。匠石避走啊，工垂捶胸。登高望远啊，观四海之境。水向东流啊，日向西倾。众人纷忙啊，各有所营。我独辗转啊，从夜到明。风飘飘啊，扬起灰尘。野寂寞啊，空无一人。舟为何停在山弯啊，车为何行到水滨。北望楚地啊，东望秦川。江河倒流啊，星辰紊乱。天门幽深啊，重重关隘。想有言说啊，远难陈情。虎豹狰狞啊，忽喜忽嗔。涕泪横流啊，仰视苍天。心郁结啊，不能伸张。麋鹿生角啊，龙有鳞片。空山寂寥啊，我与谁为邻？江无舟船啊，河无桥梁。低地生荆棘啊，却无稻粱。鹰化斑鸠啊，雀变猛隼。狸猫成貙啊，龙成蚯蚓。眷恋回顾啊，情思郁结。九疑山高啊，禹穴幽深。梧桐枯朽啊，凤凰不留。山木阴暗啊，鸺鹠哀叫。鸿鹄飞翔啊，无处可投。云层沓沓啊，雨丝悠悠。谁怀此情啊，知我忧愁？ 虎厌肥肉啊，驺虞苦饥。水獭登堂啊，麒麟受羁。祭器盛污汁啊，礼冠承鞋底。雅乐被弃啊，俗音喧闹。指美玉为石头啊，削方木成圆规。天不可问啊，神不可询。他们的是啊，却成我的非。樗树在林中啊，栎树在路旁。蓍龟明鉴啊，莫远我思。今夜何夜啊，天宇澄清。漫步逍遥啊，仰观群星。银河皎洁啊，北斗横斜。悲风骤起啊，秋虫鸣叫。林鸟惊飞啊，沙鸨受惊。长夜漫漫啊，何人哭声？凄怆恍惚啊，不忍倾听。转身回房啊，泪湿帽缨。蛟龙蜷伏啊，射虎狰狞。弓无弦啊，车脱衡。知不可谋啊，谁听你令？困顿滞留啊，难以为情。踏霜思裘啊，暖时弃之；临河唤舟啊，渡后置之。不撒网怎得鱼啊，不射箭怎获鹄。砍伐杞梓啊，反寻灌莽取木。捕猫喂鼠啊，众以为仁。夜犬惊吠啊，行人怒嗔。弹击鸾鸟养枭鸟啊，不知其过。削冰承屋柱啊，怎可能成？长叹息啊，心有思虑。林木摇动啊，巢鸟悲啼。山有藿草啊，园有葵花。心念君啊，君不知。秋天空旷啊，百草枯黄。蟪蛄悲吟啊，朝花有芳。穿鞋起身啊，独自彷徨。心悠远啊，怀念故乡。平原生粟啊，低地长禾。桂花红啊，兰草紫芽。凉风拂动啊，松柏飘香。积水退去啊，泉水清澈。蔬菜可食啊，高粱可酿酒。聚乡里啊，会亲友。坐白石啊，荫苍竹。赏明月啊，思古人。鱼恋深渊啊，狐望故丘。终此余生啊，何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