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兴十二首
生世六六载，始获玷末科。
选官六六载，仕少閒日多。
逆旅脱兵火，专城免干戈。
中原久隔绝，忽焉得经过。
水涸梁山泊，淮流受黄河。
往者故已矣，方来将若何。
开岁七十一，聊拟自挽歌。
十月菊半槁，垂迫长至节。
炎州天气殊，蛰户犹未闭。
北方当此时，无雨有为雪。
吴霖百昼夜，不见霜露结。
瘦马溅腐泥，裸袒舟子热。
老子所居隘，粪秽足呕泄。
西望万重山，中有茅宇洁。
何当归去来，独卧一榻设。
诗礼以发冢，非独王莽然。
手不离珠玉，世岂一桓玄。
昔在鲁闻人，匪值孔圣旃。
焉得两观诛，破彼辨与坚。
子陵湍石上，元亮菊篱边。
夷齐不可跂，赖有此二贤。
风高紫兰摧，雪近黄菊槁。
物理有代谢，焉得长美好。
古圣毓庶物，必欲使寿老。
不幸凶短折，岂若保终考。
庄生强齐物，妄谓彭聃夭。
龟鹤动千龄，难与蜉蝣道。
什袭夜光璧，谁忍碎兹宝。
我评菊与兰，终胜百凡草。
古人谨庙萃，后世重墓藏。
埋骨冀裕后，其术传青囊。
富贵出葬穴，此说何渺茫。
含襚富珠玉，所见尤不长。
自从开辟来，天地几战场。
祸乱遭发掘，不免帝与王。
甚者有逆孙，暴其先世丧。
何由系彼颈，巨刃挥天扬。
七十合致仕，已閒十六年。
不谓得此寿，念之岂非天。
固穷甘蔬饭，窒欲省药钱。
脱遇人负我，微愠遄释然。
岂无不朽句，作诗垂万篇。
人品虽中中，此心无愧焉。
兹辰何太喜，久雨见红日。
当其阴晦时，日未尝不出。
有物苦障之，云雾暗如漆。
谗夫蔽天明，忽去巷伯嫉。
泥污后土乾，归路赁驴匹。
山中可酿酒，自舂元亮秫。
预量小儿孙，时索梨与栗。
茅檐得霜晴，炙背阅书帙。
稻熟苦淫雨，九月尽十月。
已刈及未刈，半芽半漂没。
饥饱系民命，此变岂可忽。
云师如葛伯，仇饷佚天罚。
死木生菌蕈，化萤草未歇。
恒燠缪为恩，乖气一何悖。
何如时寒风，霜晴大明揭。
田父得舂枕，一饭肉白骨。
人固有倒行，天亦有逆施。
脍肝富且寿，沴气乃至兹。
岁旱茂稊稗，夜暗号鸮鸱。
正卯宜一律，遇涂姑巽辞。
麟经没其名，直以盗书之。
万古流恶声，荣华能几时。
势位高于己，谄子奴事之。
虎后狐前行，假威将谁欺。
才艺卑于己，苟且相追随。
庶几不见軏，延誉借谀辞。
老夫久择交，此心故异兹。
勿攀势位高，毋友才艺卑。
章惇招不往，丰谷以为师。
彭城陈正字，贻我有良规。
请托或有求，攀附谓可羡。
不羡复不求，贵公何必见。
耻折元亮腰，免向宣明面。
江淹所赋恨，未必识冯衍。
甘从伯伦醉，久忘子夏战。
白首尔同归，自作岂天谴。
鲁论安昌侯，田至二百顷。
后堂罗曲旃，女乐极妍靓。
晚爱肥牛亭，僣上辄有请。
行内忧外家，略不效忠鲠。
口张理义门，胸裹利欲阱。
持国送与人，独欲保首领。
焉知赤眉祸，暴尸肉未冷。
寄言发冢儒，厥报捷响影。
白话文译文
我活了六十六年，才勉强考中末等科举；选官任职六十六载，做官的日子少，闲居的日子多。旅途中逃脱了兵火，掌管城池时免于战乱。中原长久隔绝，忽然有机会经过——梁山泊的水已干涸，淮河水流受黄河侵扰。往事都已过去，未来又将如何？新年七十一岁，姑且写一首自挽歌。十月的菊花半枯萎，临近冬至节。炎热的南方天气特殊，冬眠的虫穴还未封闭；北方此时该无雨有雪，吴地却阴雨百昼夜，不见霜露凝结。瘦马溅起腐泥，船夫赤身仍觉燥热；我的住处狭窄，粪污足以令人呕泻。西望万重山，中有茅屋洁净——何时能归去，独卧一榻安歇？ 借诗礼盗墓，非独王莽如此；手不离珠玉，世上岂止桓玄？昔日在鲁国所闻之人，未必值遇孔子教化；怎得两观诛罚，击破诡辩与顽固？严子陵隐于湍石，陶渊明伴菊篱边；伯夷叔齐虽不可及，幸有这二位贤士。风急摧紫兰，雪近枯黄菊；万物有代谢，怎能长美好？古圣养育众生，愿其长寿终老；若不幸早夭，不如保全善终。庄子强求齐物，妄说彭祖夭折；龟鹤寿延千龄，难与蜉蝣论道。珍藏夜光璧，谁忍碎此宝？我评菊与兰，终胜百般草。古人重宗庙祭祀，后世重墓葬藏骨；埋骨盼泽后代，此术传自青囊。富贵出自葬穴，说法何其渺茫！殓葬富藏珠玉，所见尤其不长。开天辟地以来，天地几经战场；祸乱遭掘坟，帝王亦难免。更有逆孙曝先人尸，何能系其颈，挥刃向天扬？ 七十岁合该致仕，已闲居十六年；不料得此高寿，想来岂非天意？安贫乐道甘蔬食，节欲省药钱；偶遇人负我，微怒即释然。岂无不朽诗句？作诗可垂万篇。人品虽中等，此心却无愧。此时为何太喜？久雨终见红日——阴晦时日未尝不出，苦有云雾暗漆遮蔽。谗夫如蔽天明，忽去似巷伯遭嫉；泥污干后，归路租驴而行。山中可自酿酒，亲舂渊明秫米；预量给儿孙，时索梨与栗。茅檐下霜晴，晒背阅书卷。稻熟苦于淫雨，九月延至十月；已割未割之稻，半发芽半漂没。饥饱系民命，此变岂可轻忽？云师如葛伯仇饷，逃避天罚；死木生菌蕈，腐草化萤未歇。恒暖谬称恩惠，乖气何其悖逆！不如常寒风至，霜晴大明显现——田父得舂米饱餐，一饭救活白骨。人固有倒行逆施，天亦有反常之举；食肝求富寿，灾气方至此。旱年稊稗茂，夜暗鸮鸱号；正该一视同仁，遇事姑且谦辞。麟经埋没其名，直以盗书相待；万古流恶声，荣华能几时？ 权势高于己，谄者奴颜侍奉；虎后狐假威，欲欺谁人？才艺卑于己，便苟且相随；盼不露破绽，借谀辞延誉。老夫久择友，此心不同此道：勿攀附权贵，勿结交庸才。章惇招而不往，以丰谷为师。彭城陈正字，赠我良言规劝：请托攀附似可羡，我却不羡亦不求，贵公何必相见？耻折渊明腰，免见宣明面；江淹赋恨，未必识冯衍。甘随刘伶醉，久忘子夏争；白发同归老，自作岂是天谴？ 鲁论载安昌侯，田产二百顷；后堂列曲旃，女乐极艳靓。晚年爱肥牛亭，僭越常请命；内忧外家事，略无忠耿心。口张理义门，胸藏利欲阱；持国送他人，独欲保首领。怎知赤眉祸起，暴尸肉未冷；寄语盗墓儒生，报应捷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