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词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边郡今无事,风吹杀气过。 鼓鼙沉上谷,烽火断交河。 子女穹庐入,金珠大马驮。 蒙恬城下骨,夜夜听笙歌。 草长迷青冢,冰消见白台。 汉儿吹角去,羌女打毬来。 牙帐山山卓,雕旗处处开。 诸王分六角,会猎向龙堆。 暮冬寒凛洌,出口唾成冰。 肌肉愁风割,胡髯苦雪凝。 边声吞鼓角,战火接园陵。 向夕庵庐宿,凄然泪满膺。 积冰千万里,北极是寒门。 八月黄榆尽,三春白草繁。 无衣凭戍火,不守惜边垣。 处处开横帐,笳声梦里喧。 黑峪无人迹,天寒鸟兽饥。 冰残狐不渡,雨暗雁犹飞。 破屋馀烟火,孤城隔翠微。 迢遥西澥子,时见猎人归。 鹰隼秋轻疾,风霜激羽毛。 逐禽千里远,卓马万山高。 雁膳餐偏饱,驼封卧不牢。 胪朐河畔月,夜影恋征袍。 弓马疾如飞,将军秋打围。 狼头悬大纛,蟒锦制戎衣。 犯雪过疏勒,冲风下武威。 归来献王子,獐兔尽鲜肥。 日幕归千骑,骄嘶靺鞨风。 卢沟衰草外,督亢乱云中。 鞍上齐倾酒,营前各祭弓。 誇称小郎主,射得一黄熊。 伊昔临洮战,几擒吐谷浑。 将军频失道,天子不垂恩。 豺虎无声过,城池几处存。 空馀青海月,长照黑山魂。 落日在龙城,羌儿向柳营。 弯弓窥汉月,吹笛作秦声。 天似穹庐覆,风从班马生。 当年霍骠骑,一剑此横行。 渴饮家驼乳,寒披野马裘。 书生贪射虎,战士喜椎牛。 风动河冰裂,烟含塞日愁。 但令扫雠耻,不必取通侯。 夜夜眠庐帐,朝朝控橐驼。 边沙尝似雪,塞水忽成河。 战士黄羊饭,筝人白马驮。 威名想蓝玉,铁券勒功多。

白话文译文

边境如今没有战事,但风中仍飘散着杀气。战鼓声沉寂在上谷,烽火台在交河中断。百姓的子女被掳进帐篷,金银珠宝被骆驼驮走。蒙恬城下的白骨,夜夜听着笙歌之声。野草疯长遮掩了青冢,冰雪消融露出白台。汉家少年吹着号角出征,羌族女子打着马球归来。牙帐遍布每座山头,绣着雕纹的旗帜处处飘扬。诸位藩王划分六角阵型,会合围猎向龙堆进发。暮冬时节寒气凛冽,出口吐唾沫立刻成冰。肌肉被寒风吹得皱裂,胡须上凝结着冰雪。边塞的声响掩盖了鼓角,战火蔓延到了帝王陵园。傍晚在帐篷中歇宿,凄然落泪沾满衣襟。冰雪堆积绵延千万里,北极之地便是寒门。八月里黄榆树叶落尽,三春时节白草繁茂。没有衣物只能靠戍火取暖,不守边关任由城墙残破。处处支起横放的帐篷,胡笳声在梦中喧闹。黑峪一带了无人迹,天寒地冻鸟兽饥荒。冰残雪薄狐狸不敢渡河,雨暗云低大雁依然飞翔。破败的房屋残留烟火,孤城隐没在青翠山色中。遥远的西澥子一带,时常可见猎人归来。鹰隼在秋日轻捷迅疾,风霜激荡着它们的羽毛。追逐飞禽千里之远,立马于万山高巅之上。雁肉做的饭食吃得特别饱,驼毛织的被子睡不安稳。胪朐河畔的明月,夜夜光影依恋着征衣。弓马快如飞一般,将军在秋天围猎。狼头图案悬在大旗上,蟒纹锦缎制成战袍。冒雪经过疏勒,顶风直下武威。归来献给王子,獐兔全都鲜嫩肥美。傍晚时分千骑归来,骏马在靺鞨风中骄傲嘶鸣。卢沟桥外衰草连天,督亢之地乱云翻涌。马鞍上齐齐倾倒酒水,营帐前各自祭祀弓箭。夸耀说是小郎主,射得了一头黄熊。回想当年临洮之战,几乎擒获吐谷浑。将军屡次迷失道路,天子不肯施予恩情。豺虎悄无声息地经过,城池还有几处留存。空留下青海的明月,长照着黑山下的魂灵。落日映照在龙城,羌族少年走向柳营。弯弓窥探汉家月亮,吹笛奏出秦地之声。天空如同穹庐覆盖,风从战马奔驰中生出。当年霍去病骠骑将军,一剑在此纵横驰骋。口渴时喝骆驼奶,寒冷时披野马皮裘。书生贪于射虎,战士喜欢椎牛。风吹河冰裂开,烟尘含着边塞的愁绪。只要能扫除仇恨耻辱,不必去求取通侯爵位。夜夜睡在帐篷里,天天牵着骆驼。边沙常常像雪一样白,塞水忽然汇成河流。战士吃的是黄米饭,歌女骑着白马。威名让人想起蓝玉,铁券上刻着许多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