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吴中先哲赠别受之孝廉七章(并序) 徐文贞阶
具区东南注,结灵在湖泖。
吴中六七相,阶也强哉矫。
弱冠抗高议,遂撄永嘉摽。
三年出理刑,再移秉文考。
以彼简贵资,著此循良表。
不闻厌摧颓,况乃怀险懆。
四十改司经,五十进宫保。
屹然砥中朝,癸丑迄丁卯。
主上自神武,元臣实凶狡。
畴避明旨责,奏对聊草草。
畴避蜚语中,模棱亦稍稍。
位祟势益危,局大心弥小。
定策裕景间,秉塞洞沉眇。
西北无宁塞,东南岁云扰。
密勿策遐荒,窾曲一何憭。
遗诏出袖间,四海涕漫浩。
一闻齐张吠,眷焉忆鲈茅。
进则建宏业,退乃洞微兆。
俯仰今昔间,端揆发深悄。
勿谓时世易,精诚以为宝。
元良万国贞,蒙养系坊局。
抗法在师儒,启心须讲读。
经筵无蚤暮,况乃辍寒溽。
疑丞日以亲,阉寺敢相逐。
两公名行敦,兼之经术熟。
孝皇六七载,慎简春宫属。
尔宽与尔鏊,詹端好弹肃。
是时青殿中,八党已潜伏。
耆儒朝献替,小竖夜蹴鞠。
前星淡靡耀,荐雷声颇促。
吴也率其僚,陈言何谆笃。
出讲争晷刻,入告必详复。
荀攸善观则,桓荣时献牍。
惜哉鹤禁规,难救豹房哭。
只今宫省内,国海更沈穆。
侍从若云屯,衷肠互倾覆。
璇宫冷如冰,阁务一何燠。
安车借驰驱,谁念折其轴。
君行入木天,昔贤有遗躅。
三吴一虎臣,矫矫韩永熙。
韬钤罗胸臆,威光生颔颐。
束发冠惠文,辨彼浮江尸。
三十仗节钺,开府章江湄。
墨吏解组绶,桀王去军麾。
再谪再起家,云中总佽飞。
是时王威宁,陛见相参差。
裕陵左右顾,拊髀为嗟咨。
粤寇玩招抚,岭表连疮痍。
朝廷赫斯怒,征发十万师。
拜公为大帅,两广专制之。
崎岖断藤峡,指画列须眉。
踏平荔浦寨,飞渡修仁溪。
衣履罥菁莽,矢石先偏裨。
蠢尔苗獠骨,斩磔高陵坻。
一炬照千峡,胆落百种夷。
洗戈府江水,勒铭罗山崥。
归开苍梧府,旁建十丈旗。
膝行前夷王,长跪临监司。
手注逆酋血,满引金屈卮。
监司众错愕,手战谁能持。
至今海南广,璟颜戟其髭。
盼蚃凛血食,威名怖夜啼。
惜哉百战勋,荫绝羽林儿。
故府倘可问,无为徒叹欷。
滇海凤酋残,合浦交夷肆。
六诏达两江,苗黎梗异志。
孔公守田州,三日峒獠至。
出战良独难,婴城苦无备。
公日有我在,开门辄重闭。
群獠望充斥,太守跨单骑。
轻身诣蛮峒,挥手却徒隶。
踯躅莽菁丛,两贼控其辔。
中宵坐深峒,神明炯如鸷。
诘责腾颊舌,抚谕倾唾涕。
群獠罗跪拜,感泣矢深誓。
公言我苦饥,趣呼荐牢彘。
吞啖剧风雨,左右尽殽胾。
酣眠戈戟间,殷雷起鼻齂。
亭午始言归,徐驱复摇曳。
历仕天南陲,威神绩罗施。
不畏十万师,但慑孔君帜。
晚起抚贵阳,安彭病心悸。
嗤彼清平苗,胡然拥阿刺。
下车得要领,斗酒缚于戏。
何异犬与鸡,父子一朝殪。
疆围靖谈笑,躯命尽劳瘁。
守臣职固然,何敢云我纻。
缅思孝皇朝,内外真弘治。
寄语中执法,严按滇广帅。
武功志高诡,其才更飙飘。
晓畅兵农事,旁谙占测术。
明兴治渠者,公纻迥无匹。
婉婉金闺彦,忽受中丞节。
黄河自天来,出陕势逾疾。
挟彼雍豫流,何知济汶域。
沙湾日撼摇,张秋莽滔泆。
行役岂惮烦,源流究纤悉。
仪图万年利,遑耽八年逸。
渠匪广济名,闸有通源实。
高地堰厥冲,安流疏其隰。
堙阿逮曹郓,沮洳变禾穑。
神秘抉水性,专勤念民力。
计食五万钱,核工三百日。
卓哉河渠碑,允矣太史笔。
惜哉百年来,斯猷遂无述。
河臣总金钱,天子念沟洫。
水衡一以空,黄流至今汩。
漕艘虞咽喉,陵寝郡薄蚀。
何当公再生,宽我忧心䚮。
桓桓陆尚书,灭贼气雄决。
矫矫朱督抚,威棱被闽浙。
人生在草莽,谁其辨英杰。
陆本落魂生,感触念空热。
朱也遘家难,伶仃茹荼蘖。
一遭毅皇宠,淮海荡流贼。
故乡开制府,熊貔亘阡陌。
一受世庙简,往静海夷窟。
两省兼镇巡,一切从军法。
齐刘跳兖豫,中原日流血。
番舶薮权贵,根株两盘结。
黠者多观望,鄙夫共推掣。
二公身任之,誓斩朝家孽。
当时狼山上,丰碑势嵽嵲。
至今闽海头,清夜鬼淅沥。
骄矜与峭深,繇来豪隽色。
一朝壮心遂,遑念他人觖。
丹书不议劳,青史有余责。
所以朝廷上,人人避疆埸。
国论倚台谏,悠悠难具论。
昌言风已微,钩党日愈新。
柱下树荆棘,夕垣伏戈矜。
深宫沉白简,天语隔紫宸。
泾渭既无源,南北各有唇。
不复辨真赝,相与随笑颦。
埋轮吓腐鼠,借剑斩束薪。
邮传候迁拜,取次据要津。
职掌任汶汶,颊舌徒龂龂。
先朝好台省,姑苏有三陈。
祚昔五下吏,危言触宫邻。
察也代杨言,大呼愿致身。
瓒丁高徐衅,屡蹶气益震。
遗言多卓荦,抗志怀苦辛。
江河可回挽,刍荛贵咨询。
长谣达当路,无谓吴无人。
白话文译文
具区向东南流淌,灵气汇聚在湖泖之间。吴中出了六七个宰相,徐阶尤其杰出矫健。他二十岁就提出高论,于是触怒了永嘉(张璁)。三年后出任刑部主事,又调任掌管文教。以他简朴尊贵的资质,展现出循良官员的表率。从不听说他厌倦困顿,更不会心怀险恶急躁。四十岁改任司经局,五十岁升任太子少保。屹然成为朝廷砥柱,从癸丑年到丁卯年。主上虽然神武,但元臣实在凶险奸诈。谁逃避圣旨的责问,奏对只是草草了事?谁逃避流言蜚语的中伤,也变得模棱两可?地位崇高但形势更加危险,局面宏大而心思更加谨慎。在裕景年间定策,执掌朝政洞悉幽微。西北没有安宁的边塞,东南年年遭受侵扰。他秘密谋划边疆事务,曲折之处何等明察。遗诏从袖中取出,天下泪水滂沱。一听到齐地犬吠声,便思念起家乡鲈鱼茅屋。进则建立宏业,退则洞见微兆。俯仰古今之间,宰相心头涌起深沉的忧思。不要说时世变了,精诚之心才是珍宝。太子是万国的根本,教养依靠东宫官属。维护法度在于师儒,开启心智需要讲读。经筵不分早晚,何况停止寒暑。亲近的官员日益亲密,宦官岂敢追逐?两位先生名望敦厚,加上经术精通。孝皇在位六七年,谨慎选择东宫属官。像宽和鏊这样的人,詹事府中善于弹劾肃正。那时在东宫之中,八党已经潜伏。老儒早晨进献建议,小太监夜晚踢球。前星暗淡无光,雷声急促。吴先生率领同僚,陈说之言多么诚恳。出宫讲学争分夺秒,入宫禀告必详细复奏。荀攸善于观察规则,桓荣时常进献书牍。可惜东宫的规劝,难以挽救豹房(武宗)的悲哭。如今宫省之内,国事更加沉静。侍从像云一样聚集,内心却互相倾覆。璇宫冷如冰,内阁事务何其烦热。安车借来奔驰,谁念车轴折断?您此行进入翰林院,昔贤有足迹可循。三吴有一位虎臣,赫赫有名的是韩永熙。韬略满胸,威严光彩生于颔下。束发戴冠,辨别那浮江的尸首。三十岁执掌符节,开府于章江之滨。贪官解下印绶,桀骜的藩王离开军队。两次贬谪两次起家,在云中统领佽飞军。那时王威宁,陛见时意见相左。裕陵左右环顾,拍着大腿叹息。粤寇轻视招抚,岭表一带满目疮痍。朝廷赫然大怒,征发十万大军。拜公为大帅,两广由他专断。崎岖的断藤峡,他指画山川如同胡须眉毛。踏平荔浦寨,飞渡修仁溪。衣鞋挂满荆棘,箭石冲在偏裨之前。愚昧的苗獠骨,被斩碎在高陵上。一把火炬照亮千峡,百种夷人吓破胆。在府江洗净兵器,在罗山刻石记功。归来开设苍梧府,旁边竖起十丈大旗。夷王膝行向前,监司长跪迎候。亲手注上逆酋的鲜血,满饮金屈卮。监司们惊愕相视,手抖得拿不住。至今海南广东一带,他的容貌如同戟张的胡须。祭祀时凛然血食,威名吓得夜啼的婴儿。可惜百战功勋,荫庇断绝了羽林子弟。如果故府还可询问,不要只是叹息。滇海凤酋残暴,合浦交夷肆虐。六诏直达两江,苗黎心怀异志。孔公镇守田州,三天后峒獠到来。出战确实困难,守城又缺乏准备。公说“有我在”,开门随即关闭。群獠满山遍野,太守单骑独行。轻身前往蛮峒,挥手斥退随从。在荆棘丛中徘徊,两个贼人控制他的马缰。深夜坐在深峒中,神明如鸷鸟般炯炯。责骂之声震动口舌,抚慰劝谕倾尽唾涕。群獠罗列跪拜,感激涕零立下誓言。公说“我饿了”,急忙呼唤献上猪羊。吞吃如风雨,左右全是肉食。在戈戟之间酣睡,鼻息如雷。中午才说回去,缓缓骑马摇曳。历任天南边陲,威灵显赫。不怕十万大军,只慑服孔君的旗帜。晚年起用安抚贵阳,安彭病重心惊。嗤笑那清平苗人,为何拥立阿刺?到任抓住关键,一斗酒就缚住戏耍。何异于鸡犬,父子一朝被杀。边疆在谈笑中平定,身躯性命尽皆劳瘁。守臣的职责本来如此,怎敢说自己的功劳。遥想孝皇时代,内外真是弘治盛世。寄语执法官员,严加巡查滇广的将领。武功的志向高奇,他的才华更是飘逸。通晓兵农之事,又通晓占卜之术。明朝治理河渠的人,他的功绩无人可比。本是温婉的闺阁名士,忽然接受中丞的符节。黄河从天而来,出陕西后势头更急。挟带雍豫的水流,怎知济汶区域。沙湾日日摇撼,张秋大水茫茫。行役岂怕烦劳,源流考察精细。谋划万年之利,怎会贪图八年安逸。水渠不是广济之名,水闸有通源之实。在高地筑堰阻挡冲势,在低洼处疏导安流。堵塞直到曹郓,低湿之地变成良田。神秘地掌握水性,专心勤勉体恤民力。计算用粮五万钱,核算工期三百天。卓绝的河渠碑,确实是太史公之笔。可惜百年来,此策竟无人记述。河臣总管金钱,天子挂念沟渠。水衡一空,黄流至今泛滥。漕运咽喉堪忧,陵寝郡县受到侵蚀。何时先生再生,宽慰我忧心忡忡。威武的陆尚书,灭贼气概雄决。矫健的朱督抚,威棱覆盖闽浙。人生在草野之中,谁能辨别英杰?陆本是落魄书生,感触空自热血。朱遭遇家难,孤苦茹苦含辛。一遭毅皇宠信,便在淮海扫荡流贼。故乡开设制府,熊罴遍布阡陌。一受世庙简拔,前往平定海夷巢穴。两省兼任巡抚,一切按军法行事。齐刘在兖豫流窜,中原日日流血。番船藏匿权贵,根株互相盘结。狡猾者多观望,鄙陋者共同掣肘。二公亲自担当,誓斩朝廷孽贼。当时狼山上,丰碑高耸。至今闽海头,清夜鬼声淅沥。骄矜与峭深,向来是豪杰本色。一朝壮志得遂,哪顾他人不满。丹书不议功劳,青史却有余责。所以朝廷之上,人人避开边疆。国论依靠台谏,悠悠难以详论。直言之风已微弱,钩党日益更新。柱下荆棘丛生,夕垣埋伏戈矛。深宫沉没白简,天子话语隔绝紫宸。泾渭既然没有源头,南北各有唇齿。不再辨别真假,互相随声附和。埋轮吓唬腐鼠,借剑斩杀束薪。邮传等候升迁,依次占据要津。职掌放任污浊,口舌徒然争执。先朝喜好台省,姑苏有三陈。祚昔五次下狱,直言触犯宫邻。察代替杨言,大呼愿献身。瓒在高徐之间挑事,屡次跌倒气更振。遗言多卓荦,心怀苦辛。江河可以挽回,草野之见贵在咨询。长歌传达当权者,不要说吴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