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病
干戈馀劫数，邑里众死亡。
楚氛日晦蒙，恍若初望洋。
况能辨玉石，狼顾骇且僵。
哀哉畴能违，付此烈焰场。
呼嘘蔓亲邻，苦毒烦中肠。
老妻卧沉沉，念我新著床。
唤起趣汤药，翼我期寿康。
宁复忧其危，且为我周防。
卜稽倏遇困，卦兆非祯祥。
妻命竟莫逃，苦语应难忘。
提携乳下孙，戏弄每在傍。
相从绝可怜，溘先朝露翔。
我时属方剧，饮恨神惨伤。
棺敛付儿曹，草草归山冈。
逝者忍长痛，来日仍叵量。
阖门罄委顿，形势尤仓皇。
幸天垂至仁，坐睹日月光。
诸儿遂遄起，再拜酬穹苍。
目前强自慰，药物资先尝。
老身仅一息，骨立勉自强。
屡危迄就理，所赖医士良。
服饵逾十旬，瓶罂竭储藏。
扶持力更无，举体皆疮疡。
脾胃苦易侵，滋味多所妨。
冥冥等缧囚，兀兀类耄荒。
推残甘委弃，感愤涕泗滂。
夜来秋日梦，神气殊飞扬。
起坐不成寐，意与西风长。
愿言借吹嘘，濯发晞扶桑。
白话文译文
战火过后劫数未消，乡里百姓多丧亡。乱世阴霾终日笼罩，恍如初见沧海茫茫。谁能在此中分辨美玉与顽石？惊惶四顾，骇然僵立实堪伤。哀痛啊！谁能逃脱这般命运？皆付与这烈焰焚身之场。疫气蔓延侵及亲邻，苦涩毒恨绞碎肝肠。老妻病卧气息沉沉，却还惦念我新卧病床。撑起身催人备汤药，只愿我早日康复寿且康。哪还顾得上自身危重，一心为我周防护守忙。占卜忽显困厄之象，卦象不见吉兆祯祥。妻子终究难逃此劫，临终苦语应永难忘。她曾怀抱襁褓孙儿，嬉戏逗弄常在身旁。孙儿追随祖母身影，最是可怜今竟先逝如朝露消翔。我当时病势正危重，饮泣吞声神魂惨伤。棺木收敛托付儿辈，草草葬她于山冈。逝者已忍永别长痛，生者前途仍不可量。阖家尽染沉疴衰颓，情势危急更显仓皇。幸而苍天垂怜施仁，让我得见日月重光。儿辈渐次病愈起身，再拜叩谢浩荡穹苍。眼下强作自我宽慰，汤药总需亲口先尝。老朽仅存奄奄一息，形销骨立勉力自强。几度危殆终趋平复，全仗良医妙手施方。服药调理逾百日后，瓶罐储药已尽空仓。再无力气搀扶行动，浑身遍布溃烂疮疡。脾胃最易受侵扰，百味饮食多忌妨。昏昏如同遭囚禁，茫茫恰似耄年痴狂。衰颓甘愿弃置不顾，悲愤来时涕泪涝沱。夜来得遇清秋一梦，神魂飘举竟觉飞扬。起身独坐难再入眠，心绪随西风漫卷悠长。唯愿借得长风浩荡，沐我白发沐浴扶桑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