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宫女行

长安城里有个女道士，头发白得像雪，拖地的道袍上打着无数补丁。她手里拿着佛经，眼泪悄悄流下，说自己是前朝的旧宫女。当年被选入宫，进了披香殿，梳着新式的倭堕髻，穿着内殿的妆束。低头怜惜自己头上小小的青虫钗，系臂的红丝带让人发愁。那时候皇帝刚登基，天下太平，宫中常常摆起催花宴。云母屏风打开，露出跳舞的人，水晶帘子卷起，歌声从扇子后低低传出。歌舞年年欢乐不同，深沉的宝帐挂着流苏。北宫看够了鱼龙百戏，东绢上常临摹《蛱蝶图》。书卷画册散乱，夹杂着珠翠，深宫里整天无事。鹊顾书由女史传抄，鸾雏钗是昭仪赏赐的。昭仪容貌明艳，独得宠爱，紧挨着金床倚着笑看。灯火簇拥着九微灯，常跟着御辇，妆成七宝，自己倚着栏杆。栏杆前罗绮排列成行，阿监和才人各有分别。玉阶前细草青青，打球打得高，珠帘深处花影重重，吹管乐声彻夜。景福宫前细柳低垂，琼轩不关，大家互相追随。绣鞍上缠着鬃毛，娇气地试马，绿绨隐几上疲倦地弹棋。春花秋月，年华变换，掖庭寂寞得让人肠断。素手翻书教小王子，红颜对着饭食可怜同伴。自从战书惊扰秦川，皇帝便少了安眠。五更时刺闺频频报警，三春里合殿不再开宴。几年里皇帝脸色惨淡不乐，半夜独坐占卜星象。炮火新开了内教场，诏书多次从文渊阁发出。阁门封事每天纷繁，督府在潼关又覆灭了军队。几部黄巾军残害豫楚，千群青犊军攻下宣云。宣云各地名城陷落，倒戈的士兵自己打开了居庸关锁。宫阙下紧急文书交驰，殿前望不到平安火。敌军锋芒忽然逼近京城，一夜之间百姓多次惊惶。内苑的太监们成群投降盗贼，团营的飞骑大半反叛了城。城上弓刀争着向内，仓皇中再没有蓬莱仪仗。皇帝独自挥着金鞭巡视九门，空自颁布铁券封赏诸将。白马青袍席卷而来，君王长叹，不在平台。传旨让内人躲避敌寇，手牵着爱子共同悲伤。可怜十几代汉家天子，海枯山崩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复壁怎么能藏住伏皇后，佩刀自刺，清河王也死了。珠碎玉毁满曾城，宫车无奈地迎接赤龙。还有黄门宦官曾殉主，岂知紫闼竟然屯兵。自己可怜白发在深宫住着，想问家乡却渺茫无归路。偷偷脱下霓裳逃出九重宫，却寻着月下小路依傍双树。一托身香台已经十年，每次谈起往事自己生愁。室里漫自礼拜金仙的座位，梦里还随着玉辇游玩。惆怅一生遭遇阳九之灾，持遍戒珠甘愿衰朽。仙家的龙种尚且飘零，我这贱妾蛾眉又算什么。我来到故国几次沾湿衣襟，摩挲铜狄北风酸楚。昭阳旧侍为通德而悲，长乐宫人识得佩兰。从古至今存亡令人叹息，凄凉无处寻找遗迹。《麦秀》偏伤过客之情，《柘枝》舞还让宫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