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饮酒

魏学洢 ·

庭菊无俗韵,好风徐拂之。 澹然独自远,想见东篱时。 吾骨本无媚,尔亦恒如兹。 霜白花始黄,高卓良勿疑。 对之冷人意,得酒欣相持。 偶步短檐下,淡云如远山。 变幻斯须间,玩之欲忘言。 柳青菊花黄,乐饥以长年。 优游苟能尔,奚用百世传。 志士有奇怀,何为翳吾情。 吾身如聚沫,所宝匪荣名。 但问寓世间,奚以了一生。 秋风陨枯叶,慄慄心自惊。 时驶不我待,淹留欲何成。 夕阳在杨柳,黄叶依风飞。 我心匪伤秋,不觉心独悲。 慷慨向前行,动念多所依。 长道眇无界,究竟将安归。 中秋发长啸,一啸百念衰。 但得此中乐,百年愿无违。 邻家有新竹,日夕百鸟喧。 更有古梅花,植我西北偏。 启窗与相向,幽幽同空山。 朝看樵竖来,暮看樵竖还。 似得古人趣,有意未敢言。 束装驾言迈,未知向谁是。 此中有真辩,而不关誉毁。 斯道大路然,驱车独行尔。 冷煖还自知,今人自罗绮。 古哲有馀芳,我将餐其英。 相遇残简中,欣欣如有情。 父子理团蒲,得酒相与倾。 小时解成句,今复聊自鸣。 诗成无所为,下阶秋水生。 松性本孤介,落落有奇姿。 万木凋西风,孑然耸高枝。 何如茂林中,举俗忘其奇。 披霜秀孤岭,松亦何乐为。 叹昔风前花,狂荡不可羁。 枸杞生庭中,秋至花始开。 衔杯与之对,悠然有远怀。 轻云任往还,与心了无乖。 有诗常高歌,无山亦高栖。 天地亦云广,焉能随涂泥。 流俗性所遌,还问心所谐。 思路各有熟,习惯成行迷。 吾行犹未远,吾驾尚可回。 忽忽有所思,乃在天一隅。 岂敢惮阻修,去去登前途。 騕袅犹不疾,挥鞭冀长驱。 向谓万里长,万里更有馀。 一朝寤驰逐,转盼归其居。 袅袅吹西风,秋草纷长道。 幽人方著书,青山未应老。 得句小窗前,书我自嬉稿。 优游意无穷,每念独居好。 不饮亦欣然,吾志以为宝。 临风一长啸,馀声散天表。 閒居何所乐,不语匡坐时。 每遇点头处,有解无言辞。 安得方寸中,息息常如兹。 微光露馀隙,一动仍复疑。 瞑眩疾乃瘳,古语不我欺。 露尽放明月,旦暮或见之。 读书荒寺隈,居止近人境。 身在糟醨中,未敢傲独醒。 矢志程先民,迩言或不领。 至人能敛锷,余乃无馀颖。 安得一豁然,明月与同炳。 离索亦已久,好客相与至。 浊醪饮前庭,主人独先醉。 风日恬以愉,邻竹乱行次。 每念佳会难,沉湎非所贵。 礼肃意乃和,相对有馀味。 秋风亦云厉,槁叶盈我宅。 黄鸟无馀声,玄鸟有遗迹。 嗟我何规规,敢惮千与百。 秋深气微寒,秋尽雪将白。 谁不悲流波,当前莫能惜。 问余何所好,所好在六经。 不作亦不述,好古未有成。 笑彼百家言,戛戛纷所更。 驱去弗复览,闭门书黄庭。 滴露小窗前,好鸟向我鸣。 此际意无限,处处深有情。 斗室小有天,空庭小有风。 绕榻置青箱,坐卧古籍中。 一叶堕周易,知与前林通。 萧疏秋树间,茨屋三五弓。 瓶粟犹未罄,村酿或可得。 安得陶渊明,就我解我惑。 看我箧中诗,介然去茅塞。 借廛醉乡中,同行归乐国。 先生故寡言,余也愿偕默。 顽隐耻泉石,鳏官耻荣仕。 当余无事时,世纷孰缠已。 胡为俯仰间,赧赧亦怀耻。 溯风一登高,秋思几千里。 天地一何旷,渺茫窅无纪。 苟不与之然,堕落无底止。 所耻其在兹,日月曷敢恃。 时俗竞工巧,绘画丧乃真。 自从解啼笑,浑沌失其淳。 江河日趋下,衣冠日趋新。 每逢桃花开,慨然思避秦。 举世汨泥涂,否亦随飘尘。 烈士怀苦志,自立良辛勤。 陶令起晋季,乐与遗迹亲。 饱历馁与寒,意中常津津。 诗成倩友录,酒熟漉以巾。 先生古遗朴,渺渺羲前人。

白话文译文

庭院里的菊花没有世俗的俗气,和缓的风轻轻吹拂着它们。菊花淡泊地独自盛开,让我想起陶渊明在东篱采菊的时光。我的本性本来就不谄媚,你也一直是这样。秋霜变白时菊花才开始变黄,它高尚挺拔,确实毫无疑问。对着菊花让人心境清冷,有酒就高兴地举起杯来。偶然在短檐下漫步,淡淡的云像远处的山。云彩变化只在片刻之间,观赏它让我想要忘记言语。柳树青青,菊花金黄,以清贫为乐来度过漫长的岁月。如果能够这样悠闲自在,何必在乎百世流传的名声。志士有奇特的胸怀,为什么要遮蔽我的真情。我的身体像聚在一起的泡沫,所珍视的不是荣耀的名声。只问在这个世间,用什么来度过一生。秋风吹落枯叶,我内心恐惧而颤抖。时光飞逝不等待我,停留徘徊能成就什么呢。夕阳照在杨柳上,黄叶随风飞舞。我的心并不是因为伤感秋天,却不知不觉地独自悲伤。慷慨地向前走去,一有念头就发现有许多依靠。漫长的道路渺茫没有边际,究竟要回到哪里去呢。中秋时节我放声长啸,一声长啸百般杂念都衰歇了。只要能获得这种快乐,希望百年都不违背它。邻居家新种了竹子,从早到晚百鸟喧闹。还有古老的梅花,种在我家西北角。打开窗户与它们相对,幽幽静静如同空山。早晨看樵夫来,傍晚看樵夫回去。好像得到了古人的趣味,有意却不敢说出来。整理行装驾车前行,不知道要走向谁。这其中自有真正的道理,而不关乎毁誉。这条大道就像大路一样,我独自驾车前行。冷暖自己知道,如今的人只追求华丽衣服。古代哲人有留下的芬芳,我将要食用他们的花朵。在残破的书籍中相遇,欣喜地好像有情意。父子一起整理蒲团,有酒就互相斟饮。小时候就能写诗,如今又姑且自我吟咏。诗写成了没有别的事,走下台阶,秋水荡漾。松树的性情本来孤傲耿直,磊落有奇特的姿态。万木在西风中凋零,它却孤零零地耸立在高枝。哪里比得上茂密的树林中,众人一起忘记了它的奇特。披着寒霜独自秀丽于孤岭,松树又有什么快乐呢。感叹从前风前的花,狂放飘荡不可约束。枸杞生长在庭院中,秋天到了才开花。举杯与它对饮,悠然自得有深远的胸怀。轻云随意来往,与我的心没有违逆。有诗常常高声歌唱,没有山也如同在高处栖息。天地也算广阔,怎能随波逐流像泥土一样。与世俗的流俗本性相抵触,还是问问内心所和谐的是什么。思路各自有熟悉的路径,习惯成了迷途。我走得还不远,我的车还可以回头。忽然有所思念,那个人在天涯一角。怎敢害怕路途遥远阻塞,去踏上征途。良马跑得还不快,挥鞭希望它能长驱千里。一向说万里路长,万里之外还有更长的路。一旦醒悟到追逐驰骋,转眼就回到自己的居所。袅袅秋风吹来,秋草长满了大道。幽居的人正在著书,青山还没有衰老。在小窗前得到诗句,写下我自娱的草稿。悠闲自在意味无穷,常常觉得独居很好。不喝酒也很快乐,我的志向就是珍宝。迎着风长啸一声,余音散在天外。闲居有什么快乐呢,是不说话静坐的时候。每当遇到点头会意的地方,有理解却无法用言语表达。怎样才能让方寸之心,时时刻刻都像这样。微光从缝隙中透出,一动就又产生疑问。头晕目眩的病好了,古语没有欺骗我。露水散尽明月显现,早晚或许能看见它。在荒凉的寺庙角落读书,居住靠近人间。身在酒糟之中,不敢高傲地独自清醒。立志效法先贤,浅近的话或许不被领会。至德之人能够收敛锋芒,而我却没有一点锐气。怎样才能豁然开朗,与明月一同明亮。离群索居也很久了,好客的朋友相来访。在庭前饮浊酒,主人却先醉了。风和日丽恬静愉快,邻家的竹子杂乱无序。常常觉得美好的聚会难得,沉湎其中并非可贵。礼节庄重而心意和谐,相对而坐有余味。秋风也算猛烈,枯叶堆满了我的房屋。黄鸟不再鸣叫,燕子留下了痕迹。我为什么这样拘谨,怎敢怕千难万险。秋深了天气微寒,秋尽时雪将变白。谁不悲伤时光如流水,眼前却不能珍惜。问我喜好什么,我所喜好在六经。既不创作也不著述,好古却没有成就。笑那些百家之言,纷杂地不断更改。赶走它们不再看,关上门抄写《黄庭经》。在小窗前滴露研墨,好鸟对着我鸣叫。这时意趣无限,处处都深有情意。小房间自有天地,空庭院自有风。床边绕着青色的书箱,坐卧都在古籍之中。一片落叶掉在《周易》上,知道与前面树林相通。萧疏的秋树间,有几间茅屋。瓮中的米还没有吃完,村里的酒或许能买到。怎么能得到陶渊明,来为我解除疑惑。看我箱子里的诗,豁然去除心中的茅塞。借一块土地在醉乡中,一起回归快乐之国。先生本来寡言,我也愿意一起沉默。隐居以泉石为耻,做官以荣华仕途为耻。当我无事的时候,世间纷扰谁能纠缠我。为什么俯仰之间,也羞愧地感到耻辱。迎着风登高,秋思绵延几千里。天地多么空旷,渺茫没有边际。如果不与之相合,就会堕落没有止境。我所耻的就在于此,日月怎敢依靠。时俗竞相追求机巧,绘画失去了真实。自从懂得啼笑,浑沌失去了淳朴。江河一天天向下流,衣冠一天天更新。每逢桃花开放,就感叹想要逃避秦朝。举世都陷在泥淖中,否也随波逐流。志士怀有艰苦的志向,自立实在辛苦勤劳。陶渊明兴起于晋末,乐于与遗迹亲近。饱经饥饿与寒冷,心中却常常津津有味。诗写成请朋友抄录,酒熟了用头巾过滤。先生是古代质朴的人,渺远如同伏羲以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