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田家偶述

张元凯 ·

西原夕照生平陆,东皋阴阴返樵牧。 夜行恐有醉尉呵,驱车且入田家宿。 田家老翁开柴门,拥彗不解犊鼻裈。 青山偏近新茅屋,绿酒那嫌旧瓦盆。 爨下一妇亦华发,豆萁乱束烹枯鳜。 团圞野坐不燃藜,短檐之下多明月。 自言门户无壮丁,数亩山田久不登。 近岁徵科猛于虎,几年蓄积消如冰。 闺中有女年十四,求鬻豪家气劳悴。 蛾眉换得金钱归,掌中空有明珠泪。 不记豪家谁姓名,此儿歌舞便教成。 婉媚自能当主爱,光华漫许倾人城。 前年寄采宜男草,曾遣苍头向吾道。 此中粱肉厌丘坻,忍令葵藿常不饱。 虽然儿女情自偏,不如聊且耕吾田。 以色事人岂常好,人间富贵浮云然。 闻之长啸斟大斗,仰见明河落高柳。 相逢良夜一论心,别去青溪重回首。

白话文译文

西原上夕阳的余晖洒满平地,东边山脚下暮色渐浓,砍柴放牧的人陆续归来。夜里赶路怕遇到喝醉的官吏呵斥,只好赶着车到一户农家投宿。田家老翁打开柴门迎接,他拿着扫帚,却连像样的短裤都没穿。青山近处新盖了几间茅屋,老翁拿出绿酒,也不嫌弃那破旧的瓦盆。灶下一位妇人头发也已花白,正手忙脚乱地拾掇豆秸,煮着一条枯瘦的鳜鱼。一家人团坐在屋外的空地上,不用点灯,因为矮檐下月光正明亮。老翁自己说家里没有壮劳力,几亩山田已经很久没有收成了。近年来的赋税比老虎还凶猛,几年的积蓄像冰一样消融殆尽。家中有个女儿刚满十四岁,忍痛卖给富豪人家,心力交瘁。用女儿的青春换回一些钱,可手心里空握着女儿留下的泪珠。记不清那富豪姓甚名谁,只知女儿学成了歌舞。她柔媚的姿态自然能讨主人欢心,光彩照人,几乎能倾覆一座城。前年富豪派人来传话,说想要采些宜男草(寓意生子的草药)。富豪家里山珍海味堆得像小山,怎忍心让自家女儿连粗茶淡饭也吃不饱?虽然儿女之情难免偏私,但老翁说还不如安心耕自己的田。靠姿色侍奉人哪里能长久,人间的富贵就像浮云一般。听完这番话,我长叹一声,斟满大杯酒,抬头只见明亮的银河低垂在高高的柳树间。相逢在这美好的夜晚,一起倾吐心事,离别后我回望青溪,久久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