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写怀六首 寄妇
结发为夫妇,所愿在偕老。
谁知头白来,丧乱不相保。
我昔从一官,携汝登远道。
芙蓉荡风波,宁有几时好。
犹记东门日,别归方草草。
再拜前致辞,幽咽不能道。
手提小儿女,恸哭向秋昊。
讵识是生离,积骨白浩浩。
汝归终可安,我去事转艰。
家既异畴昔,去住亦俱难。
况乃毕婚嫁,百费萃兹年。
内方抚群小,外复给上官。
日夜声嗷嗷,孰与分忧煎。
夫妻不同苦,不如寡与鳏。
汝幸毋我尤,我行偶迍邅。
人道无终乖,天运久亦还。
岂复长流荡,庶往共饥寒。
绵绵我瓜瓞,引蔓空尔长。
有子将得力,弃之往他乡。
他乡与故里,两地永相望。
独有中天月,远照双松堂。
双松我所植,念之犹不忘。
况复儿与女,不见今六霜。
大儿踰弱冠,有娣同己长。
想当望我时,齐行松树旁。
见树不见父,呜咽泪成行。
小女年尚稚,与弟走踉蹡。
相呼戏树下,何处褰父裳。
反哺有慈乌,跪乳有羔羊。
人事独暌乖,俯仰我心伤。
淮阴古壮士,犹感漂母情。
而况我同气,由来恩爱并。
一朝遭世患,舍之以徂征。
惟当欲去时,涕泗下交倾。
荏苒岁年暮,两鬓各星星。
每念焚须事,怛焉心内惊。
老去成飘荡,所志在偷生。
顾往申申詈,詈我久远行。
我欲喻中怀,独有弦歌声。
弦歌清且悲,一鼓泪已零。
再鼓三叹息,四座不忍听。
可随晨风去,长跪陈素情。
将老计转拙,故里不得安。
兄弟各东西,何用保馀年。
前时吴山上,与汝酌东轩。
已知是久别,杯行泪如泉。
征夫怀往路,居士恋故山。
音容从此隔,望望两心酸。
去冬得汝书,知汝病未痊。
道远不能顾,掩书一长叹。
迩来频梦汝,喜汝无病颜。
生死方未知,谁能诘其端。
自嗟农家子,止合老田园。
才疏学更误,遂为尘网缠。
晚节益零落,何日得归旋?仰视云边雁,群飞必相连。
徘徊失所从,怆然摧心肝。
老来逃世难,心力岂能及。
赖有平生亲,得免诸患入。
时当万里行,所向辄险涩。
山多虎豹虞,水有风浪急。
自非吾骨肉,谁能去乡邑。
已遂伯阳遁,尚洒杨朱泣。
何邦为乐土,仍期共栖集。
囊中黄金尽,资用将何给。
岂惜终憔悴,在困难独立。
怃然念犹子,咏言著斯什。
贵盛多士趋,衰贱亲友弃。
投老涉险艰,谁人敦气义。
往岁客吴越,保身无善计。
风雨交横来,仓皇不知避。
阴云竟日起,龙蛇沸相噬。
咫尺且莫期,千里讵能致。
徘徊畏涂上,所向色憔悴。
不有高世士,缓急吾何恃。
时时想旧情,涕泪满衣袂。
恨无缩地法,一见陈往事。
绝塞悲鸿鹄,秋原老骐骥。
同心不在眼,蹉跎愧前志。
白话文译文
我们结发成为夫妻,本盼望能白头到老。谁知到了头发花白时,战乱让我们不能相守。从前我担任官职,带着你踏上远路。人生如芙蓉在风波中摇摆,哪有好时光长久。还记得东门分别那天,匆匆告别难停留。我再次拜别致辞,哽咽得说不出口。手牵着年幼儿女,向秋空痛哭不休。哪知这是生离死别,白骨堆积如山头。你归家终能安稳,我离去事事更艰。家已不同往昔,去留都两难。何况要办婚嫁事,百费齐聚这一年。对内抚养众子女,对外应付上级官。日夜哭闹声不断,谁与我分忧煎。夫妻不能同受苦,不如寡居与鳏夫。望你别把我责怪,我行路偶然困顿。人道不会永乖离,天运久了也回轮。岂能长久流荡,但愿共度饥寒。子孙绵延如瓜蔓,藤蔓空自生长繁。有子即将得力时,却弃之去他乡。他乡与故里,两地永相望。唯有中天明月光,远照双松堂。双松是我亲手植,念之犹不能忘。何况儿女们,不见已六霜。大儿过了弱冠年,妹妹也同他一般长。想他们望我时,齐行松树旁。见树不见父,呜咽泪成行。小女年纪尚幼小,与弟踉跄奔跑忙。相呼戏耍在树下,何处能牵父亲裳。乌鸦反哺慈母情,羔羊跪乳知恩详。唯独人事多乖违,俯仰之间心悲伤。淮阴古时壮士,犹感漂母恩情长。何况我们夫妻,恩爱由来并蒂芳。一朝遭逢世间患,舍你远行征途上。只在欲别那一刻,涕泪交流湿衣裳。时光荏苒岁已暮,两鬓斑白如星霜。每念焚须旧事,心中惊恐不安藏。老去反成飘荡客,所志只在偷生旁。回想你一再责骂,骂我久行不归乡。我想倾诉心中怀,唯有弦歌声悠扬。弦歌清越又悲切,一弹泪落已千行。再弹三声长叹息,四座不忍听此伤。愿随晨风飞去,长跪陈述朴素肠。将老计划反笨拙,故里不得安宁享。兄弟各自奔东西,何用保全余生光。前时在吴山上,与你共酌东轩旁。已知是长久别,举杯泪如泉涌淌。征夫怀念前行路,居士留恋故山岗。音容从此隔千里,遥望彼此心酸凉。去冬收到你书信,知你病未痊愈康。道远不能亲照顾,掩信长叹心彷徨。近来频繁梦见你,喜你面无病容样。生死尚且未可知,谁能追问其端详。自叹本是农家子,只合老死田园乡。才疏学浅更误事,遂被尘世罗网缠。晚年更加零落,何日能归返?仰看云边雁,群飞必相连。徘徊失方向,怆然心肝摧。老来逃世难,心力怎能及?幸亏有平生亲,得免诸患侵。时常万里行,所向总险涩。山多虎豹忧,水有风浪急。若非我骨肉,谁肯离乡邑?已效伯阳隐,还洒杨朱泣。何处是乐土,仍望共栖集。囊中黄金尽,资用何供给?岂惜终憔悴,在困难独立。惆怅念侄子,吟咏著此诗。贵盛众人趋,衰贱亲友弃。到老涉险艰,谁人重义气?往年客吴越,保身无良计。风雨交加来,仓皇不知避。阴云竟日起,龙蛇相吞噬。咫尺尚难期,千里岂能至?徘徊畏途上,所向面色悴。若无高世士,缓急何所恃?时时想旧情,涕泪满衣袂。恨无缩地法,一见陈往事。边塞悲鸿鹄,秋原老骐骥。同心不在眼,蹉跎愧前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