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五首
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
君不见武昌柳，春作金丝秋作帚。
人生马耳射东风，柳色桃花却长久。
秦时东陵千户侯，华虫被体腰苍璆。
汉初沛邑刀笔吏，折腰如磬头抢地。
萧相厥初谒邵平，中廷百拜百不应。
邵平后来谒萧相，故侯一拜一惆怅。
万事反覆何所无，二子岂是大丈夫。
穷通流坎皆偶尔，抟扶未必贤枪榆。
华胥别是一天地，醉乡何曾有生死。
侬欲与君归去来，千愁万恨付一杯。
老夫少时不信老，长笑老人恃年少。
如今老矣不笑人，却被少年开口笑。
少年何苦笑老人，老人旧日颜如春。
兴来百盏山隤玉，醉后千篇笔有神。
自古圣贤皆白骨，谁道今人不见古时月。
孔子盗蹠俱尘埃，杜陵老人今亦安在哉。
黄金筑台赐白璧，车前八驺门列戟。
彻侯万户秩万石，珠户玉房贮倾国。
传呼一声万人开，将军相国天上来。
不知道旁雍门子，已叹麋鹿登高台。
雍门解遣孟尝泣，孟尝不泣渠何急。
只知富贵如云浮，不知贫贱饥死寒死愁不愁。
长门陈阿娇，却要一生金屋贮娇饶。
长信班婕妤，却要一生纨扇从玉车。
妾心祗作专房地，别人亦有承恩意。
妾心不肯著别人，君心还肯如妾心。
春风秋月浑不管，花落花开空自怨。
千秋万岁一笑休，月明空照古今愁。
造化小儿不耐闲，阿兄阿姊一似颠。
两手双弄赤白丸，来来去去绕青天。
赤丸才向西山没，白丸又向东山出。
只销三万六千回，雪色少年成皱铁，铁色头须却成雪。
双丸绕从地下复上天，少年一入地下更不还。
日日喜欢能几许，况有烦恼无喜欢。
莫言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刘伶在时一醉曾三年。
明珠一百斛，更添百斛也只心不足。
侯印十九枚，更添一倍也只眉不开。
先生笑渠不行乐，莫教人笑先生错。
白话文译文
你可知道河阳的花朵？往日灿若云霞，今日零落成泥。你可见过武昌的杨柳？春日如金丝摇曳，秋来却成扫帚委地。人生际遇如东风吹过马耳般飘忽，倒是柳色桃花年复一年长久依然。秦朝时东陵侯何等显贵，身披华服腰佩青玉；汉初沛县的小小文书吏，却要对人折腰叩首如磬。当年萧何初访邵平，在院中百拜得不到回应；后来邵平拜见萧相，故侯一拜满心沧桑。世间万事反复无常，这两人又岂算真豪杰？困顿显达皆属偶然，大鹏翱翔未必胜过榆枋间的小鸟。理想中的华胥国自有一番天地，醉乡里又何尝有死生之别。我愿与你一同归去，将千愁万恨都倾入杯中。我年少时不信老之将至，常笑老年人倚老卖老。而今自己老了不再笑人，反被少年人开口嘲笑。少年何必嘲笑老人？老人昔日也曾容颜似春。兴致来时饮百盏美酒如山倾玉倒，醉后挥笔千篇如有神助。自古圣贤终成白骨，谁说今人见不到古时的明月？孔子盗跖俱化尘埃，杜陵老人如今又在何方？黄金筑台白玉赏赐，车驾八骑门前列戟，万户侯爵万石俸禄，珠玉房中藏着倾城美人。传呼一声万人趋奉，将军相国恍如天降。岂知路旁雍门周早已叹息：麋鹿终将游走于高台。雍门子能使孟尝君悲泣，若孟尝不悲他又何必焦急？世人只知羡慕富贵如云浮空，哪懂贫贱饥寒而死的愁苦？长门宫里的陈阿娇，偏要一生锁在金屋享尽宠爱；长信宫的班婕妤，却愿一生执团扇伴随玉辇。女儿心只求专宠深院，怎知他人也有承恩期盼。妾心不愿容纳他人，君心可愿如我般专一？春风秋月浑然不顾，花开花落空自哀怨。千秋万岁终成一笑，明月空照古今闲愁。造化小儿耐不住闲，把日月当作兄姊疯癫。两手抛弄红白玉丸，来来去去环绕青天——赤丸才往西山沉落，白丸又从东山跃现。只需抛转三万六千回，雪肤少年便成皱铁老翁，铁黑须发竟化作皓雪。双丸绕行从地复上天，少年一去黄泉再不还。人生能有几多欢愉？更况烦恼总多过喜欢。莫说酒不到刘伶坟前土，他在世时一醉便是三年。纵有明珠一百斛，再加百斛仍不满足；侯印已有十九枚，添至一倍依旧愁眉不展。我笑世人不懂行乐，莫让人反笑我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