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君不见山中行人?虎腹，复有贪狼饱人肉。
天生二物毒爪牙，比似谗人未为毒。
谗人之毒在利口，能覆邦家如覆手。
一夫中伤那足悲，万事纷纭真可丑。
君不见伯嚭加诬子胥刎，越师西来吴国尽。
又不见上官纳谮屈原死，楚王翻为秦地鬼。
谗人反覆不可凭，变易是非移爱憎。
重华聪明疾谗说，诗人怨愤刺青蝇。
青蝇营营点垂棘，谗口嚣嚣排正直。
已于平地置机阱，更向通衢布矰弋。
可怜豪杰死道边，总为奸邪在君侧。
行路难，行路难，只在谗人唇吻端。
宁当脱屣蹈东海，不须驱马入长安。
我歌行路难，什百之端歌一端。
丈夫委质事天子，岂谓当由左右始。
九重邃远壅蔽多，疏贱孤臣竟谁恃。
君不见贾谊上书谈世务，汉皇欣然绛灌怒。
秪言旦暮即公卿，一麾却作长沙傅。
又不见董生硁硁守廉直，儒者安知丞相力。
白头不得里中卧，远徙胶西骄主国。
二公之事略无异，史策纷纷多此类。
馀风积习传至今，覆辙危机在平地。
沛国迂儒不晓事，酷信丘轲泥文字。
往年抗疏撄逆鳞，赐玦归来十二春。
岂无高足据要津，未肯低眉干贵人。
贵人方寸九折坂，况我三轮行不远。
帝阍无路欲何之，五岳寻仙未应晚。
男儿有事在四方，我今胡为不下堂。
白首徒怀经济策，青袍虚忝尚书郎。
早年不睹道路涩，慷慨登朝期树立。
万分论议甫一吐，群小猜谗俄横集。
自兹投劾归田里，汹汹风波犹在耳。
敢恨流离世不容，独幸崎岖身未死。
摧藏无复异时意，攀援永谢同朝士。
始悟高贤好长往，却愧顽疏昧知止。
君不见当时汲汲鲁中叟，褰裳濡足常奔走。
七十二君冀一遇，枘凿方圜终不偶。
楚狂悲歌伤凤衰，郑人窃悼丧家狗。
大圣行藏且如此，小儒功名亦何有。
闭门不免忧饥寒，出门险巇千万端。
祸福重轻君自看，不如解却头上冠。
悬车絷马但高卧，莫叹人间行路难。
白话文译文
您没看见吗？山里的行人被猛虎吞进肚里，还有贪婪的豺狼吃人肉。这两种东西天生爪牙狠毒，但比起搬弄是非的小人还算不上毒辣。小人的毒全在那张利嘴上，能颠覆国家就像翻翻手掌那么容易。一个人被中伤哪值得悲伤，可天下事乱糟糟的才真叫可耻。您没看见吗？伯嚭诬陷伍子胥，子胥被逼自杀，越国军队西来吴国就灭亡了。又没看见吗？上官大夫进谗言害得屈原投江，楚王反倒成了秦国的鬼魂。小人反复无常靠不住，颠倒黑白、转移爱憎。虞舜那样明智的人痛恨谗言，诗人愤恨地诅咒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小人。苍蝇嗡嗡叫能玷污美玉，谗言嗷嗷嚷着排挤正直。他们早已在平地上设下陷阱，更在大路上张起罗网。可怜豪杰死在路边，全因为奸邪之人就在君王身边。行路难啊，行路难，难就难在小人的舌尖上。我宁愿脱掉鞋子踏海而去，也不愿赶着马跑进长安。我唱这首《行路难》，千头万绪只唱一端。大丈夫既然委身侍奉天子，怎么能说全靠身边近臣？皇宫深远，堵塞蒙蔽太多，疏远卑贱的孤臣又能依靠谁？您没看见吗？贾谊上书谈论国家大事，汉文帝欣然接受，可周勃、灌婴却发怒。只说早晚就能当上公卿，结果一纸诏书却把他贬为长沙王太傅。又没看见吗？董仲舒固执地坚守廉洁正直，儒生哪里知道丞相的权势？他直到白头都不能在乡里安度，反而被远远迁到胶西那个骄横的王国。这二位的事迹大同小异，史书上这类事多得很。这种风气流传至今，覆车之辙、危机四伏就在平地。我这个沛县的迂腐儒生不懂事，死守着孔孟的教条不放。当年直言上书触犯龙颜，被赐玉玦归来已有十二年。难道没有高枝可攀、要津可据？只是不肯低头去巴结权贵。权贵的心思像九曲盘旋的山路，何况我像三轮车走不远。皇宫大门无路可走，往哪里去？不如去五岳寻仙，应该还不晚。男儿志在四方，我现在为什么不下堂？空怀治国之策已白头，穿着青袍白白当了尚书郎。早年没看到道路的艰险，慷慨入朝期望建功立业。万分之一的意见刚说出口，小人们猜忌谗言就横冲而来。从此我自请辞职回乡，那汹汹风波至今还在耳边。不敢怨恨流离失所不被世人容纳，只庆幸历经坎坷还活着。心情压抑不再有从前的志向，永远谢绝同朝为官的人。这才明白高贤们喜欢归隐，却惭愧自己顽固愚昧不懂知止。您没看见当年那位匆匆忙忙的鲁国老人（孔子），提起衣裳、沾湿双脚四处奔走。希望遇到七十二位君主，可方榫圆孔终究不合。楚国的狂人悲歌感叹凤凰衰败，郑国人偷偷哀悼丧家之犬。大圣人的行藏尚且如此，小儒生的功名又算得了什么？关上门免不了担忧饥寒，走出门危险艰难千万种。祸福轻重您自己掂量吧，不如脱下头上的官帽。悬车捆马只管高卧，不要感叹人间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