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过蒋氏莲雪居用昌谷韵

魏学洢 · 明

十月严霜飞,江空天在水。 沙炮霣红箨,荒日下平地。 大野旷肃杀,万物绝狐媚。 独存汉宫秋,西风乱葱翠。 孤村澹微晃,草湿泫寒泪。 惊丝转危叶,片片枫林醉。 荒磴蚀苔衣,窞黑阒幽邃。 平畴忽波立,烟白失涯涘。 潭深古龙吼,石滑蛟涎腻。 客雁叫高旻,千行作人字。 怒涛荡云色,参错骈岩峙。 杳隔阛阓声,时见断蓬起。 急趁半篙日,棹入茸萝里。 苦蔓罥黄葛,树卵小垂紫。 深林人有无,敲石煮丹髓。 吴舠狭溪转,斜光照新穟。 短篱晒残锦,芙蓉映缟帔。 碧篁韵凄涩,欹濑枯枝坠。 縠雯杂轻霭,栎径浸沈毖。 归鸟飞影疾,帆落园扉閟。 枯藤束方笈,病蠹避芸气。 床头鱼肠剑,铜花射朱几。 青鸟忆琼瑶,白凤含玄粹。 堕发成蜗牛,笋迸北垣圮。 耳热商歌发,苦调咽秋思。 冷焰摇素壁,古庙笑木魅。 长夜读天问,璧贱麸胡贵。 肠轮几回直,心事飔风似。 壮士破刺促,残编掷疑义。 诡谲石鼓辞,鼎彝汉郊祀。 聱牙故期期,不谙奚复耻。 巨螯勍如铁,觞政苍鹰吏。 欢集馀閒情,柔丝漾芳饵。 嫩粉琅玕脆,肥绿银光纸。 下阶荚钱薄,闭閤检陈事。 懒谱难忘曲,羞裁雀台妓。 三闾倘前身,数疑宓妃至。 赋成六螭舞,万岫倒行次。 风高山骨瘦,月小蛾眉悴。 长天若鹅溪,一泼潇湘意。 冻霞珊瑚赪,老鹘刀棱翅。 草甜蒺藜硬,铁骑沙场戏。 霜扑平城儿,愁绝昆崙使。 王孙拥罗幕,葡萄闹横吹。 夹屏金鸭煖,睡熟鲛绡渍。 黛拂青虫簪,茜脱胭脂臂。 此夕氍毹欢,几人酸肠刺。 丈夫贵行乐,穷达聊自肆。 归家弄锦孩,剪梅帖花子。

白话文译文

十月里严霜纷飞,江面空旷,天倒映在水中。沙岸边竹笋壳迸裂,红箨坠落,荒凉的落日沉下平地。原野辽阔,一片肃杀之气,万物都失去了妖媚的姿态。只有汉宫秋菊独自留存,西风里乱摇着青翠的枝叶。孤零零的村落隐约闪着微光,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寒泪般的露珠。惊心的丝弦声在枯叶间回转,片片枫林如醉般红透。荒废的石阶上苔藓斑驳,深黑的洞穴幽深寂静。平坦的田野忽然波涌如立,烟雾苍白,迷漫了边际。深潭里古老的龙在怒吼,石头滑腻,沾满蛟龙的涎液。南飞的大雁在高空中鸣叫,千行排成“人”字。怒涛激荡着云色,参差交错的山岩对峙。远远隔绝了市井的喧闹,不时看见断蓬飘起。急忙趁着半篙高的日影,划船进入藤萝深处。苦蔓缠绕着黄葛,树上垂下紫红的小果实。深林中仿佛有人影,敲打石头煮炼丹髓。吴地的小船在狭窄的溪流转弯,斜阳照着新熟的稻穗。短篱上晾晒着残破的锦缎,芙蓉花映着白色的披肩。碧绿的竹林发出凄清涩滞的声响,倾斜的急流边枯枝坠落。轻云夹杂着薄雾,栎树小路沉浸在幽深的静止里。归巢的鸟飞影疾速,船帆落下,园门紧闭。枯藤捆着书匣,病蠹虫躲避芸草的香气。床头挂着鱼肠剑,铜锈反射在红木几案上。青鸟怀念着琼瑶,白凤含着玄妙的精华。掉落的头发变成蜗牛,竹笋从北墙的坍塌处迸出。耳热时唱起商歌,苦涩的调子咽住秋思。冷焰摇曳在白墙上,古庙里木魅在嬉笑。长夜读《天问》,璧玉低贱而麸皮昂贵。肠子几度回旋伸直,心事像旋风一样。壮士被刺促之事所破,残编断简中抛出疑问。诡谲的石鼓文辞,鼎彝上刻着汉代的郊祀文字。诘屈聱牙,本来说话结巴,不熟悉又何必羞耻。大螯坚如铁,酒令如苍鹰般严厉的官吏。欢聚时留下闲情,柔丝荡漾着芳香的鱼饵。嫩竹像琅玕一样脆,肥绿的纸上闪着银光。走下台阶,荚钱微薄,关上阁门检点旧事。懒得谱写《难忘曲》,羞于裁剪雀台妓的打扮。三闾大夫或许是前身,多次怀疑宓妃到来。赋写成时六螭起舞,万座山峰倒着行走。风高,山骨清瘦;月小,蛾眉憔悴。长天像鹅溪绢,一泼墨便是潇湘意趣。冻霞如珊瑚般红,老鹘的翅膀像刀棱。甜草中蒺藜坚硬,铁骑在沙场上戏耍。霜扑打平城儿,愁绝了昆仑使者。王孙们拥着罗幕,葡萄美酒伴着横笛喧闹。屏风边金鸭香炉温暖,睡熟时鲛绡被渍湿。黛眉画着青虫簪,胭脂脱落了手臂。今夜在氍毹上欢舞,有几人酸楚刺心?大丈夫贵在行乐,穷困显达暂且放纵。回家逗弄锦襁褓中的孩子,剪下梅花贴在花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