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百咏 顾亭林
旦暮潮流急，东西径路斜。
无从质疑字，共属野王家。
萧萧兰若地，知是府君居。
祠事今谁奉，吾来一叹吁。
地胜风雷吼，人疑涌海潮。
将军英爽在，何物敢兴妖。
激浪闻澎湃，山神阴力多。
风涛归指顾，海若敢谁何。
浮钵来沧海，幡然厌世尘。
补陀崖畔月，长照定中身。
濆涌悬崖下，泠泠注不穷。
将期挹甘冷，弱水渐难通。
已出天池外，狂澜尚尔高。
蛮商识吴路，岁入几千艘。
瀰漫达迥野，潮汐往来频。
惯识松陵路，重来不问津。
浚极疑无底，丰棱定有因。
沈沈中夜月，照影属何人。
二陆为童日，驱驰屡忘归。
至今桑柘响，禽鸟尚惊飞。
展武沈沦后，波澄一鉴明。
桑田复更变，触目总柴荆。
狼秦崇苛政，有女亦蒙冤。
欲吊兴亡事，神应耻重论。
洸荡云閒路，奫沦一水深。
月光涵露重，遥听九皋音。
玉殓知无有，香魂计已销。
频来吟楚些，岁久若为招。
治盛周康世，东游岂信然。
城闉亦隳废，门堞漫相传。
庐落皆无有，依稀古堞存。
登临认遗迹，林莽暮烟昏。
岁久阡原变，平时草木深。
英才没黄壤，旧事不堪寻。
华亭今何在，千年谩有名。
披榛问遗裔，寂寞一伤情。
短棹经由处，风披藻荇香。
中宵孤鹤唳，片月映沧浪。
叹昔秦皇帝，何年此逸游。
迢迢大冈路，千古为嗟羞。
畸岖寻古隧，衰草隐寒原。
欲读将军事，丰碑祗半存。
览德来何代，慵归丹穴藏。
甘心化为石，万岁瑞吾皇。
秘宝封坚石，山灵谨护藏。
欲为中帑助，时复露辉光。
人与室俱化，阴森松竹寒。
时时见孤鹤，疑此守神丹。
冠盖游从日，欣然萃一乡。
田原总如昨，谁复嗣馀芳。
呼吸湖中水，山椒寄此身。
洞门风雨夜，电火逐霜鳞。
双鲤何年刻，悠然鬐鬣全。
登临忽怀远，尺素若为传。
辛勤成雁塔，俄赴积薪焚。
静夜眈眈影，疑来护刻文。
路涌金沙地，高人此筑庵。
为询林下客，妙语与谁参。
林外三椽建，常思愒息时。
莫教嫌迫窄，中有五须弥。
殿阁辉金碧，遐观足画图。
维舟一登览，误涉小方壶。
神居阴物护，臬阈捍洪波。
莫虑蛟龙怒，年来畏叱诃。
记得荷香里，蛾眉唱采莲。
千年龟欲总，不见叶田田。
壮士为儒耻，捐躯志所甘。
无名豫青史，幽愤亦何堪。
庙貌逾千祀，泥封古碣昏。
传云素王宅，真赝与谁论。
疆场功成后，归来卜一邱。
当时应种德，名字播千秋。
延袤三乡外，东流与海通。
河神屡加惠，帆借往来风。
索寞东郊远，仙禽尽此藏。
梦回明月夜，林杪响圆吭。
千里平沙地，联通江海湄。
谩传因激浪，疑是蚌成基。
疏凿人何在，流功几世馀。
农氓诵名氏，不数郑公渠。
泛泛松江水，迢迢笠泽通。
万年知禹力，灌溉有馀功。
厅左清閒处，金猊罩宝香。
令君今学道，来此吸朝阳。
伊昔弦歌治，能声著海隅。
升堂想遗迹，励志欲齐驱。
檐角衔墙固，明疏护翠罗。
公馀秉谈麈，竟夕对金波。
舆梁斜倚处，檐影坠清流。
往往抽簪者，常为孺子羞。
刻凿知何谓，弥年亦有神。
宵行无足怪，一吼已惊人。
瓦木明丹垩，初期镇此方。
石梁今欲圮，尤益富蛮商。
妆点林泉趣，销除市井心。
平生跧伏计，到此意偏深。
阴功周邑境，南面固宜然。
毋复论民事，神今惮改迁。
日日黄尘路，喧豗涨市声。
神灵自安此，不欲变名称。
忆昨登临日，卿云正四翔。
重来穷目力，天末起祥光。
矻立应千载，传因海眼成。
蓬莱水清浅，曾不见敧倾。
高门收画戟，即此建精蓝。
施予恩虽在，缁流绝不谈。
拄策徐徐上，回环佛顶游。
九山俱在望，目断暮烟浮。
邃宇中何有，台山五百尊。
云何困人力，金像总尘昏。
令威仙去后，遗迹叹成非。
华表成乌有，何年见鹤归。
邮亭临爽垲，杗廇架修虹。
我亦轮蹄客，心期访士龙。
门垣虽蠹坏，古屋尚深沈。
鸟雀犹知避，斯民盍致钦。
明主东封后，龟蒙望益尊。
巍然此行宇，时许荐蘋蘩。
蚤为儒冠误，齐心学竺乾。
而今林下塔，夜夜戒光圆。
神物幽潜地，沧沧水接空。
不缘尝应祷，谁识有殊功。
扪萝通一径，修竹蔽中篱。
只有奎章在，龙神暗护持。
林外初晴后，斜阳满芰荷。
频来指灵鹫，此去路无多。
谁得陶朱术，修池一水宽。
皇恩浃鱼鳖，不复敢垂竿。
猎猎风蒲外，渊渊明月秋。
诗翁浮短艇，弭棹看浮鯈。
潋滟湖光好，荷风六月凉。
倚栏吟不倦，鱼鸟亦相忘。
养鹤人何在，湖边水尚清。
唤回中夜梦，滩上戛然声。
吕梁观已远，沂水浴应难。
却倚亭前柳，时时照影寒。
夜静蒲萄皱，云舒玉鉴凉。
筑堂人不见，樽酒暗相望。
日暮虾须卷，亭中雅燕开。
微风起蘋末，波影动樽罍。
净观今何在，唯馀柏色新。
栖栖抱瓮者，不是鍊丹人。
蟠根知永远，曲干耸蛟虬。
闽贾蒙私庇，年年此荐羞。
俯拜祠堂下，遥思弼汉功。
吁嗟孝宣帝，忘德太匆匆。
爱此楞伽士，勤修戒行成。
文龟亦知善，来听讲经声。
有人明七净，蠠没缔良因。
叹惜流风替，谁为无垢人。
仙路多官府，真人未上升。
松窗霜月白，相对诵黄庭。
芳草池塘暖，东风桃杏繁。
春归人亦散，寂寞锁园门。
晋杰云亡久，嘉名未遽湮。
严祠坐遗像，犹解福吴民。
施水功成后，眈眈梵宇深。
升堂瞻貌象，默会祖师心。
阴曀楸梧里，鸟鸣落日中。
九原人不作，明赞亦何功。
鹤驾乘风去，千年竟不归。
石梁凭望处，空复白云飞。
勾曲山头客，遨游到市尘。
星冠顶霜月，夜半正朝真。
明眼知何在，山门久寂然。
宗风未沦替，还喜一镫传。
凫舄栖迟地，池流一径斜。
先生久清苦，不肯竞纷华。
定回人寂静，绕鼻碧莲香。
却认循檐月，摩尼发夜光。
白话文译文
《华亭百咏·顾亭林》 潮水早晚奔流急，东西小路曲折斜。无人能解碑文字，皆言此地属野王。萧瑟寺院兰若地，曾是府君旧居所。祭祀今有谁承奉？我到此间长叹息。地势雄奇风雷吼，人疑江海涌狂潮。将军英魂今犹在，何物妖魔敢作祟。激浪澎湃震山岳，山神暗中有神力。风涛尽在指掌间，海神怎敢逞威风。浮钵渡海来世间，超然看破红尘烟。补陀山畔明月夜，清光长照禅定身。悬崖之下涌寒泉，泠泠清响流不绝。本想掬饮甘冷水，弱水相隔路难通。已出天池江水阔，狂澜依旧势滔天。蛮商熟识江南路，岁岁千船入港来。江水弥漫接旷野，潮汐往来频涨落。惯走松陵熟旧道，重来不需问渡口。深渊似无底，棱角定有因。沉沉夜中月，照影似何人？ 陆机陆云少年时，嬉游忘归日驱驰。至今桑柘沙沙响，犹使禽鸟惊飞起。孙策沉沦身故后，湖波澄明如镜开。桑田沧海几更变，满目荒草与荆柴。暴秦苛政猛于虎，有女含冤恨难平。欲问兴亡沉痛事，神明应耻再重论。云间水路空荡远，深渊一碧静沉沉。月光含露清辉重，遥闻鹤唳九皋音。玉殓遗踪已无觅，香魂一缕早消散。几度吟诵招魂曲，岁月久远怎相唤？ 周康盛世治功高，东游传说岂可凭？城墙早已废颓尽，门楼空有虚名传。村落房舍皆无存，唯有古墙影依稀。登临辨认旧遗迹，林莽暮霭笼烟昏。岁月久远田园改，平昔草木已深深。英才埋骨黄土下，往事如烟不堪寻。华亭今在何处寻？空留千年虚名传。拨开荆棘访后裔，寂寞萧条伤我情。短舟行经旧游处，风拂水藻散清芬。夜半孤鹤一声唳，明月孤影映沧浪。嗟叹昔年秦始皇，何年逸游到此方？漫漫冈路遥迢去，千古蒙羞话短长。崎岖探寻古墓道，衰草掩盖荒原寒。欲读将军功业事，残碑仅存半字看。祥凤来仪是何代？慵归丹穴深藏身。甘愿化石表忠贞，万岁吉兆佑圣君。秘宝藏于坚石下，山灵谨慎守护勤。欲助国库添财用，时而辉光现世闻。人与屋舍俱作古，松竹萧萧寒气生。时见孤鹤盘旋处，疑是守护炼丹人。往昔冠盖交游日，欢聚一乡共欣然。田园风景仍如旧，谁人续传往日贤？ 呼吸湖中水，栖身山椒巅。洞门风雨夜，电光逐龙鳞。双鲤石碑何年刻，悠然须鳍雕琢全。登临忽起怀远意，书信如何寄云天？ 辛勤筑成雁塔功，转瞬遭火化灰尘。静夜眈眈如有影，疑是护卫刻文神。金沙涌地呈祥瑞，高士在此筑庵居。试问林间修行客，妙语禅机与谁叙？ 林外茅屋仅三间，常思憩息在此中。莫嫌狭小难舒展，心藏须弥山万重。殿阁金碧光辉煌，远望如入画图间。停舟登临一观赏，恍然误入小蓬莱。神居幽深阴物护，堤岸坚固抗洪波。莫忧蛟龙掀怒浪，年来也畏叱吒诃。犹记荷香荡漾时，娥眉采莲歌声清。千年龟欲总事理，不见田田荷叶生。壮士羞为文弱儒，捐躯赴难心甘愿。无名不载青史册，幽愤满腔怎堪言。庙貌巍巍逾千载，泥封古碑字迹昏。相传此为素王宅，真伪谁人与辩分？ 战场建功归来后，择地隐居在山丘。当年应广施德泽，美名千秋万代留。延绵三乡界域外，东流江水通大海。河神屡屡施恩惠，助借风帆往来快。东郊寂寥远尘嚣，仙禽皆藏此林中。梦回明月清辉夜，林梢鹤唳响彻空。千里平沙连广泽，汇通江海无边际。人言沙成因激浪，却疑蚌壳筑成基。开凿疏浚人何在？润泽之功传世余。农夫犹诵主事名，不输当年郑国渠。松江浩荡水茫茫，迢迢连通笠泽长。万年犹感禹王力，灌溉至今惠四方。厅左清幽闲静处，金猊香炉袅烟芳。县令今朝学道法，来此静坐沐朝阳。昔日弦歌教化地，美名远播海隅扬。升堂遥想先贤迹，励志奋发欲齐肩。檐角衔接墙垣固，窗明护以翠萝遮。公余执麈清谈久，通宵对月醉流霞。桥斜倚水亭檐映，清流倒影共徘徊。往来官员多解簪，常为孺子志节哀。刻凿石碑意何为？经年犹自有灵神。夜行不必惊怪异，一声怒吼已慑人。瓦木彩绘明丹垩，初建镇守此地方。石桥今将倾颓坏，反使蛮商富更忙。林泉景致添雅趣，涤尽市井俗世心。平生蜷伏不得志，到此忽觉意境深。阴德广施遍乡邑，南面尊位本应当。莫再论及民间事，神明今已惮迁忙。日日黄尘扑道路，喧嚷市声如潮涨。神灵安然居此地，不愿更名换新响。忆昔登临晴明日，祥云缭绕正翱翔。重来极目远眺处，天边泛起吉瑞光。屹立千年如磐石，相传海眼涌泉成。蓬莱仙水清浅处，从未见它倾侧崩。高门收缴画戟后，于此修建精舍蓝。施恩虽在人心记，僧众闭口绝不谈。拄杖缓步上山来，回环佛顶畅游观。九山皆在望眼中，暮烟浮断远目难。深殿之中有何物？五百罗汉坐如山。为何耗费民人力，金像蒙尘光彩残。令威化仙离去后，旧迹荒废尽成非。华表无踪化乌有，何年再见鹤飞回。邮亭立于高爽地，长桥如虹架云霄。我亦奔波行路客，心期拜访问英豪。门墙虽遭蠹虫坏，古屋幽深气犹存。鸟雀尚知避让敬，百姓何不怀敬心？ 明主东封泰山后，龟蒙山望愈尊崇。巍然庙宇立于此，时有祭献蘋蘩恭。早年误被儒冠累，一心皈依学佛禅。而今林下塔寺里，夜夜戒光圆照天。神物潜藏幽深地，沧波接天空渺茫。若非曾经应祷验，谁识其中异功藏。拨开藤萝通小径，修竹掩映篱笆中。唯有御书碑刻在，龙神暗里护持功。林外初晴新雨后，斜阳洒满芰荷塘。频频指点灵鹫路，此去前方途不长。谁得陶朱公妙术？修池引水一泓宽。皇恩遍泽及鱼鳖，不敢垂竿再捕拦。风拂蒲苇声猎猎，渊静秋月明皎皎。诗翁泛舟短艇上，停桨静观游鯈飘。湖光潋滟景致好，六月荷风送晚凉。倚栏吟咏不知倦，鱼鸟相忘两徜徉。养鹤之人今何在？湖边水色依旧清。唤回深夜悠远梦，滩头戛然鹤唳声。吕梁洪险已遥远，沂水沐浴应难成。独倚亭前柳树下，时时照影觉寒生。夜静葡萄水波皱，云开玉镜月光凉。筑亭之人不可见，唯有樽酒暗相望。日暮帘卷虾须动，亭中雅宴正开场。微风起处蘋末动，波光荡漾映酒觞。净观禅院今何在？唯余柏树色犹新。忙碌抱瓮浇园者，已非当年炼丹人。盘根深扎知年永，曲干耸立似蛟虬。闽商蒙恩私庇佑，年年此地向神酬。俯身拜谒祠堂下，遥思辅汉功业巍。可叹孝宣皇帝事，忘恩负德太匆匆。敬爱楞伽修行士，勤修戒律得功成。灵龟亦知向善道，来听高僧讲经声。有人通达七净理，殷勤缔结善因缘。可叹流风渐衰替，谁为无垢清净贤？ 仙路迢迢多官府，真人未肯飞升天。松窗映霜月皎白，相对默诵黄庭篇。芳草池塘春水暖，东风桃杏花开繁。春去人散寂寥后，园门深锁静无言。晋代英杰逝已久，美名未随岁月湮。庄严祠堂存遗像，犹能赐福泽吴民。施水功德圆满后，梵宇深邃气象森。升堂瞻仰祖师貌，默然契会禅宗心。树影阴翳楸梧里，鸟鸣声声落日中。九原之人不复作，光明赞颂亦无功。鹤驾乘风仙去远，千年不见归程踪。石梁之上遥望处，空余白云漫碧空。勾曲山中修道客，偶游市井沾红尘。星冠顶戴霜月明，夜半朝真礼天尊。明眼高僧今何在？山门久闭寂无音。宗风未绝传灯在，喜见一焰续佛心。凫舄栖隐幽居地，池流蜿蜒小径斜。先生安守清贫久，不竞世间浮繁华。禅定回时人声寂，绕鼻清香碧莲开。却认檐下循墙月，摩尼宝光夜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