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诗八首 龙江湾
玄天无烈风，江水日夜清。
驰波渺东注，回流抱神京。
至哉钟水德，乃以龙为名。
舟樯万方合，雄丽殊百城。
昔云天堑险，今为衣带萦。
山川迹不改，人理有代更。
下马入官船，兹焉始孤征。
祀事有常期，中心念王程。
俯视万仞渊，不啻沟浍平。
涉川古所戒，事重躯命轻。
连山争南驰，划断沧江曲。
势如万马奔，鞭?忽回复。
石角不戴土，苍然四无麓。
寸草不得荣，唯含古苔绿。
浪波撞其根，岩窦响琴筑。
浮图乃善幻，凌虚架佛屋。
行人愿利涉，望拜各致祝。
人生贵心事，安能虑存覆。
我欲升其巅，凭高快心目。
飞传不可留，一往如电速。
冻雨不成雪，客行利新晴。
回睇三山外，残阳霭余明。
江神不扬波，归流淡且平。
使者诚宣德，国家有威灵。
笳鼓发中州，棹讴悲且清。
酾酒凌长风，篇翰倏已成。
尝读皇华章，征夫任匪轻。
愧无咨诹效，何以答皇情。
两山夹沧江，拍浮若无根。
利石侔剑戟，风涛相吐吞。
维天设巨险，为今国东门。
试将一卒守，坚若万马屯。
我来及清晓，天空霜露繁。
列宿森在列，北斗若可援。
江光合海气，溟涬神攸存。
俯视不敢唾，中有蛟龙蟠。
浮屠者谁子，高居凌风幡。
下见渡口人，扰扰蜂蚁喧。
愧彼超世士，去去将何言。
衰杨夹高防，北风暮飕飕。
随逢长老问，会言是邗沟。
相传开凿初，民劳天为愁。
至今浊河底，时见白髑髅。
陆通梁宋郊，水漕荆吴舟。
渠成万世利，虑始难为谋。
至今南北交，此土为名州。
飞阁跨通波，张幄如云浮。
忆昨少年日，宝马珊瑚钩。
经过剧辛辈，结托金张俦。
醉月琼花观，征歌明月楼。
罗绮朝还暮，笙竽春复秋。
繁华逐逝水，一往不可留。
向来歌舞地，茫然狐兔丘。
家老无儿孙，杖棰驱羊牛。
少小心尚尔，不知今白头。
欲从乱离说，恐子增离忧。
长揖分袂去，零泪如丝流。
茫茫高邮城，下有古战场。
当时鱼盐子，弄兵此跳踉。
燕师扫境出，供馈走四方。
长围匝百里，旌甲耀八荒。
势如泰山颓，一卵安能当。
骄将存姑息，顿刃待其降。
两机不容发，岂暇虑杀伤。
一朝谤书行，将殒兵亦亡。
唶哉三里城，百万莫与亢。
鹿走命在庖，终然属其王。
空余菩萨台，落日风沙黄。
豁达两河口，前与黄河通。
高岸忽斗折，清淮汇其中。
甘罗城在南，韩信城在东。
一为秦人英，一为汉家雄。
人生有不死，所贵在立功。
方其未遇时，鹿鹿何异同。
时命苟未会，丈夫有固穷。
舍舟登高防，岁暮百草空。
坡陀陇亩间，一二老弱翁。
遗迹不可问，但见荒榛丛。
行行重回首，目断双飞鸿。
轻舟溯淮流，千里不见山。
披衣起清晓，忽睹青孱颜。
始觉客愁散，顿忘行路艰。
安得策飞筇，一造幽人关。
翻思在山日，千岩厌登攀。
物少乃足贵，不在美恶间。
役夫告我言，此下栖神奸。
嘘气成江河，须臾驾冈峦。
僧伽大威力，困彼一鞠悭。
石岩下无底，系以千连环。
至今风涛夕，犹闻响珊珊。
茫茫淮泗流，禹功不可刊。
传奇乃善诳，此语当重删。
作诗纪岩石，庶以开愚顽。
白话文译文
天空不见暴风起，江水澄澈日夜流。滔滔东逝入浩渺，回环怀抱帝王州。至德化育水之性，龙江由此得嘉名。万国舟楫此间汇，雄丽百城难与俦。昔称天堑险难越，今见衣带绕城柔。山川形胜终不改，人世代谢几度秋。下马踏入官家船，孤身征程始开头。祭祀日程岂敢误，心念王命赴远州。俯看万丈深江水，不过浅沟心底收。渡河自古非易事，身命虽轻职守厚。群山争向南奔驰，截断沧江成曲湾。势如万马脱缰去，忽被长鞭勒回还。嶙峋石角不沾土，苍茫四野无坡峦。寸草难生绝迹处，唯见古苔绿斑斑。惊浪怒撞岩根裂，暗穴回响似琴弹。浮屠幻术真巧妙，凌空筑起佛殿坛。行人盼得渡江顺，望拜祈福各虔诚。人生贵在守初心，岂因安危改志坚？ 我欲登临绝顶望，凭栏一快心目间。飞舟不肯稍停留，倏如闪电过重渊。冻雨凝寒未成雪，客途新晴正堪行。回望三山云雾外，残阳蔼蔼余晖明。江神敛波风浪静，归流澹澹水纹平。使者宣彰天子德，国威赫赫四海清。胡笳鼓角发中土，船歌悲慨绕桨声。酾酒临风敬天地，诗篇顷刻已吟成。尝读使臣光华章，方知征途任非轻。愧无良策献君王，何以报效圣明情？ 两山夹峙沧江水，浪里孤舟似无根。礁石锋同剑戟立，风涛相搏互吐吞。天设巨险锁关钥，今作国东第一门。若遣一卒扼此守，稳胜万马驻重屯。我来正值清晓时，天宇高旷霜露繁。星辰森罗布霄汉，北斗垂手若可援。江光海气浑交融，元气茫茫神物存。俯首不敢轻吐唾，恐惊渊底蛟龙蟠。谁家僧侣 tower 上居，幡旗猎猎临风翻。下见渡口往来客，纷如蚁阵闹喧喧。自愧未得超然境，默然离去复何言。衰杨夹岸护高堤，北风暮来声飕飕。偶遇乡老殷勤问，方知此乃古邗沟。相传开凿艰辛日，民疲天怒鬼神愁。至今浊河泥沙底，犹见当年白骨留。陆通梁宋连旷野，水漕荆吴百舸流。河渠成就万世利，创始艰难费运筹。南北通衢此为中，千年名城立九州。飞檐楼阁跨清波，帐幕如云空中浮。忆昔年少轻狂时，珊瑚饰马玉为钩。结交尽是豪侠辈，往来皆与贵戚游。琼花观里醉明月，明月楼中歌声稠。罗绮舞朝复舞暮，笙箫春又转入秋。繁华终随逝水去，光阴一去不回头。当年曼舞轻歌地，今成狐兔荒凉丘。乡老无儿亦无孙，执鞭驱羊垄上走。少时心性犹历历，岂料而今已白头。欲说乱离沧桑事，恐君闻之添离忧。长揖作别分袂去，泪落如丝风中游。苍茫高邮古城头，脚下曾是古战场。当年贩盐弄兵者，揭竿跳踉在此方。朝廷铁骑扫境出，粮秣奔走输四方。百里长围如铁桶，旌甲耀日漫八荒。势同泰山压卵来，孤城岂能抗强梁？ 主将怀柔存姑息，按兵待降守刀枪。战机瞬息不容失，谁顾杀伤盈路旁。一朝谗言惑君听，将陨兵溃俱败亡。可叹三里孤城地，百万雄师莫能亢。麋鹿逃命终入厨，天下终归真帝王。空余残破菩萨台，落日风沙卷地黄。豁然开朗两河口，前与黄河古道通。高岸陡转如斗折，清淮汇入浊流中。甘罗城峙南岸立，韩信城踞东岸雄。一为秦廷少年相，一为汉家开国功。人生自有无死法，贵在千秋立勋庸。当其未遇风尘际，碌碌与众本相同。时运未至且守志，丈夫固穷不失衷。弃舟登上高高岸，岁暮百草凋零空。坡田陇亩交错处，偶见羸弱田舍翁。古迹茫茫不可觅，但见荆棘乱丛丛。徘徊频频回首望，目断云际双飞鸿。轻舟逆淮溯清流，千里平芜不见山。披衣晨起天破晓，忽见青峰现孱颜。客愁霎时散云外，行路艰辛顿忘怀。恨无竹杖生双翼，直访幽人山中去。转念昔日在山日，千岩万壑倦攀缘。物以稀见方觉贵，岂在美恶悬殊间。船夫遥指相告语：此下深潭栖神奸。妖气嘘吐成江河，顷刻能幻峦嶂悬。幸得僧伽施法力，镇缚孽物一鞠间。石崖悬垂深无底，千寻铁锁系连环。至今风急涛涌夜，犹听锁链鸣珊珊。茫茫淮泗东逝水，大禹功业不可刊。民间传奇多虚妄，此说当须再三删。作诗刻岩纪其实，欲启愚蒙破虚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