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自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宝鸡、虢、郿、盩、厔四县。既毕事,因朝谒太平宫,而宿于南溪溪堂,遂并南山而西

苏轼 ·

远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 分县传明诏,寻山得胜游。 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 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 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 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 天遥殊不辨,风急已难收。 晓入陈仓县,犹馀卖酒楼。 烟煤已狼藉,吏卒尚呀咻。 鸡岭云霞古,龙宫殿宇幽。 南山连大散,归路走吾州。 欲往安能遂,将还为少留。 回趋西虢道,却渡小河洲。 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 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 东去过郿坞,孤城象汉刘。 谁言董公健,竟复伍孚仇。 白刃俄生肘,黄金谩似丘。 平生闻太白,一见驻行驺。 鼓角谁能试,风雷果致不。 岩崖已奇绝,冰雪更雕锼。 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 蛟龙懒方睡,瓶罐小容偷。 二曲林泉胜,三川气象侔。 近山麰麦早,临水竹篁脩。 先帝膺符命,行宫画冕旒。 侍臣簪武弁,女乐抱箜篌。 秘殿开金锁,神人控玉虬。 黑衣横巨剑,被发凛双眸。 邂逅逢佳士,相将弄彩舟。 投篙披绿荇,濯足乱清沟。 晚宿南溪上,森如水国秋。 绕湖栽翠密,终夜响飕飗。 冒晓穷幽邃,操戈畏炳彪。 尹生犹有宅,老氏旧停辀。 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 御风归汗漫,阅世似蜉蝣。 羽客知人意,瑶琴系马鞦。 不辞山寺远,来作鹿鸣呦。 帝子传闻李,岩堂髣像缑。 轻风帏幔卷,落日髻鬟愁。 入谷惊蒙密,登坡费挽搂。 乱峰搀似槊,一水澹如油。 中使何年到,金龙自古投。 千重横翠石,百丈见游鯈。 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 满瓶虽可致,洗耳叹无由。 忽忆寻蟆培,方冬脱鹿裘。 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 惟有泉傍饮,无人自献酬。

白话文译文

壬寅年二月,朝廷下诏命郡县官员分赴属地核查减刑。我自十三日奉命离衙,先后巡查宝鸡、虢县、郿县、盩厔四县。公事毕后,前往太平宫朝谒,夜宿南溪畔的溪堂,继而沿着南山向西而行。远方百姓正遭旱涝之苦,朝廷降旨释放囚徒以示仁德。我奉命到各县传达诏令,顺道探访山林寻得清幽之趣。刚出城郭时景象萧疏,而天地开阔确实消解烦忧。黄昏时分抵达孤寂小镇,登高时不禁追思诸葛武侯。陡峭山崖倚靠着绝壁,苍茫暮色中俯瞰奔涌江流。夜半忽闻人声呼号急切,但见火光冲天烟雾翻浮。天际遥远难以辨明情况,风势猛烈火势难以收束。拂晓进入陈仓县城内,往日的卖酒楼尚存旧筑。烟熏火燎处一片狼藉,吏卒仍在喧嚷奔走忙碌。鸡峰山云霞亘古流转,龙宫殿宇深掩着清幽。南山蜿蜒连接大散关,归路通向我的故乡眉州。本想继续前行怎能如愿,归途中暂且作短暂停留。转身取道前往西虢之路,再次渡河经过小小沙洲。听说太公垂钓的磻溪石,依然静卧渭水上游。青色崖壁虽留岁月痕迹,自然大道本无直钩索求。东行经过郿坞旧城址,孤城残存似汉家陵阙。谁说董卓强健能永固?终有伍孚舍命报深仇。利刃忽从肘腋间生出,黄金如山亦霎时虚化。平生早闻太白山盛名,今日终得停马驻车瞻睹。鼓角试鸣谁能领略其韵?传说风雷果真有灵应否?山岩本已堪称奇绝,冰雪雕琢更添峻峭。春日干旱令人忧心麦收,山神欣喜因有深潭水涌。蛟龙慵懒正沉睡潭底,可携瓶罐悄取少量灵泉。二曲之地林泉清幽殊胜,三川气象与之相仿相近。近山处大麦早熟泛黄,临水边翠竹修长摇曳。先帝昔年承应天命,行宫壁画上帝王冠冕。侍臣头戴武官冠簪,女乐怀抱箜篌轻弹。秘密殿门金锁开启,神人驾驭玉龙翱翔。黑袍卫士横执巨剑,披发之人目光如电。偶遇几位俊雅之士,相约共乘彩舟游玩。投下竹篙拨开绿荇,濯足荡乱清澈溪流。傍晚投宿南溪岸上,森森寒意如处水乡秋夜。绕湖密植翠色草木,终夜听得风过飕飗。破晓探访幽深之境,手持兵器恐遇猛虎。尹喜故宅依然存在,老子曾在此停驻车辕。问道遗踪依稀可寻,登仙往事渺远难追。乘风归去天地浩渺,静观人世恍若蜉蝣。山中道人知晓我意,将瑶琴系于马鞍侧。不辞山寺路途遥遥,前来奏响鹿鸣雅乐。传闻帝子李氏旧事,岩间殿阁恍如缑山。轻风卷起帷幔摇曳,落日映照髻鬟含愁。进入山谷惊觉林深,攀登坡岭费力相扶。乱峰如长矛刺天,一水似油光滑流。朝廷使者何年曾到?金龙自古投渊潜游。千重横亘青黑石壁,百丈深潭可见游鱼。最爱听泉水洞中鸣响,初尝冰雪浸润咽喉。纵能取满瓶清泉,却叹无缘以之洗耳。忽忆当年寻找蟆培,深冬时节脱下鹿裘。眼前山川何其相似,水石清景亦可为友。唯独在泉边独饮时,无人与我共酌献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