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图二十四首 浴蚕
农桑将有事,时节过禁烟。
轻风归燕日,小雨浴蚕天。
春衫卷缟袂,盆池弄清泉。
深宫想斋戒,躬桑率民先。
谷雨无几日,溪山暖风高。
华蚕初破壳,落纸细于毛。
柔桑摘蝉翼,簌簌才容刀。
茅檐纸窗明,未觉眼力劳。
蚕儿初饭时,桑叶如钱许。
扳条摘鹅黄,藉纸观蚁聚。
屋头草木长,窗下儿女语。
日长人颇閒,针线随缉补。
蚕眠白日静,鸟语青春长。
抱胫聊假寐,孰能事梳妆。
水边多丽人,罗衣蹋春阳。
春阳无限思,岂知问农桑。
吴蚕一再眠,竹屋下帘幕。
拍手弄婴儿,一笑姑不恶。
风来麦秀寒,雨过桑沃若。
日高蚕未起,谷鸟鸣百箔。
屋里蚕三眠,门前春过半。
桑麻绿阴合,风雨长檠暗。
叶底虫丝繁,卧作字画短。
偷閒一枕肱,梦与杨花乱。
三眠三起馀,饱叶蚕局促。
众多旋分箔,早晚磓满屋。
郊原过新雨,桑柘添浓绿。
竹閒快活吟,惭愧麦饱熟。
吴儿歌采桑,桑下青春深。
邻里讲欢好,逊畔无欺侵。
筠篮各自携,筠梯高倍寻。
黄鹂饱紫葚,哑咤鸣绿阴。
盈箱大起时,食桑声似雨。
春风老不知,蚕妇忙如许。
呼儿刈青麦,朝饭已过午。
妖歌得绫罗,不易青裙女。
麦黄雨初足,蚕老人愈忙。
辛勤减眠食,颠倒著衣裳。
丝肠映绿叶,练练金色光。
松明照夜屋,杜宇啼东冈。
采采绿叶空,剪剪白茅短。
撒簇轻放手,蚕老丝肠嫩。
山市浮晴岚,风日作妍暖。
会看茧如瓮,累累光眩眼。
峨峨爇薪炭,重重下帘幕。
初出虫结网,遽若雪满箔。
老翁不胜勤,候火珠汗落。
得閒儿女子,困卧呼不觉。
晴明开雪屋,门巷排银山。
一年蚕事办,下簇春向阑。
邻里两相贺,翁媪一笑欢。
后妃应献茧,喜色开天颜。
大茧至八蚕,小茧止独蛹。
茧衣绕指柔,收拾拟何用。
冬来作缥絖,与儿禦寒冻。
衣帛非不能,债多租税重。
盘中水晶咸,井上梧桐叶。
陶器固封泥,窖茧过旬浃。
门前春水生,布谷催畚锸。
明朝蹋缫车,车轮缠白氎。
连村煮茧香,解事谁家娘。
盈盈意媚灶,拍拍手探汤。
上盆颜色好,转轴头绪长。
晚来得少休,女伴语隔墙。
蛾初脱缠缚,如蝶栩栩然。
得偶粉翅光,散子金粟圜。
岁月判悠悠,种嗣期绵绵。
送蛾临远水,早归属明年。
春前作蚕市,盛事传西蜀。
此邦享先蚕,再拜丝满目。
马革裹玉肌,能神不为辱。
虽云事渺茫,解与民为福。
儿夫督机丝,输官趁时节。
向来催租瘢,正为坐踰越。
朝来掉篗勤,宁复辞腕脱。
辛勤夜未眠,败屋灯明灭。
素丝头绪多,羡君好安排。
青鞋不动尘,缓步交去来。
脉脉意欲乱,眷眷首重回。
王言正如丝,亦付经纶才。
浸纬供织作,寒女两髻丫。
缱绻一缕丝,成就百种花。
弄水春笋寒,卷轮蟾影斜。
人閒小阿香,晴空转雷车。
青镫映帏幕,络纬鸣井栏。
轧轧挥素手,风露凄已寒。
辛勤度几梭,始复成一端。
寄言罗绮伴,当念麻苧单。
时态尚新巧,女工慕精勤。
心手暗相应,照眼花纷纭。
殷勤挑锦字,曲折读回文。
更将无限思,织作雁背云。
低眉事机杼,细意把刀尺。
盈盈彼美人,剪剪其束帛。
输官给边用,辛苦何足惜。
大胜汉缭绫,粉涴不再著。
白话文译文
农桑之事即将开始,时节已过寒食。轻风中燕子归来日,细雨里浴蚕正当时。卷起春衫的白袖,在盆边撩拨清澈泉水。想那深宫斋戒祈福,皇后亲采桑叶为百姓作表率。谷雨没过几天,溪山暖风渐起。幼蚕刚刚破壳,落纸细如绒毛。摘下柔嫩如蝉翼的桑叶,簌簌轻响刚能容下刀锋。茅檐下纸窗透亮,不觉摘桑费眼力。蚕儿初次进食时,桑叶才如铜钱大小。扳枝条摘取鹅黄嫩叶,铺开纸看蚁蚕聚拢。屋前草木生长,窗下儿女细语。昼长人多闲暇,随手补缀衣裳。蚕眠时白日寂静,鸟鸣声里春意正浓。抱膝暂且小憩,哪顾得上梳妆打扮。水边多是丽人,罗衣轻踏春日阳光。她们满怀春思,怎知过问农桑。吴地蚕儿再次入眠,竹屋垂下帘幕。拍手逗弄婴儿,媳妇笑颜也温柔。风来时麦浪微寒,雨过后桑叶丰润。日头升高蚕未醒,谷鸟啼鸣百簇间。屋里蚕儿三度眠,门外春光已过半。桑麻绿荫连成片,风雨中灯台渐暗。叶底蚕丝繁密,卧着写字笔画短。偷闲曲肱当枕,梦随杨花纷乱。三眠三起后,饱食桑叶的蚕儿渐显局促。数量众多忙分簇,早晚簸箕满屋堆。郊原刚过新雨,桑柘添了浓绿。竹间畅快吟咏,惭愧麦熟蚕未足。吴地姑娘唱采桑,桑林深处春正浓。邻里和睦相谈欢,田埂谦让无争抢。竹篮各自提,竹梯高倍寻。黄鹂饱食紫桑葚,叽喳鸣唱绿荫里。满箱蚕儿旺盛时,食桑声如细雨密。春风渐老未曾知,蚕妇忙碌至此景。唤儿割取青麦穗,早饭吃过已晌午。艳歌能得绫罗赏,不换青衣劳作女。麦黄时节雨初足,蚕老时节人更忙。辛勤劳作减眠食,衣裳颠倒也寻常。丝肠映着绿叶光,练练闪现金色亮。松明照亮夜织屋,杜鹃啼在东山冈。采尽绿叶枝头空,剪剪白茅茎秆短。轻手撒放簇架间,蚕老丝肠正柔嫩。山集市浮晴日雾,风和日丽暖融融。且看茧大如瓮罐,累累光亮耀人眼。高高燃起薪炭火,重重垂下御寒帘。初生蚕虫结细网,忽如白雪覆竹匾。老翁不辞勤照看,守候火候汗珠落。得闲儿女酣眠熟,困卧呼唤不觉醒。晴日映亮雪茧屋,门巷排列银茧山。一年蚕事终完成,下簇时节春将尽。邻里相互道祝贺,翁媪相对笑开颜。后妃应献茧礼日,喜色舒展天子面。大茧可达八蚕共,小茧只容独蛹藏。茧衣绕指柔似梦,收拾停当欲何用?冬来做成丝棉袄,给儿抵御寒冻苦。不是不能穿绸缎,债多税重难担负。盘中水晶盐雪白,井边梧桐叶新发。陶器仔细封泥浆,窖藏蚕茧过旬日。门前春水涨涟漪,布谷催备畚与锸。明日踏动缫丝车,车轮缠满白丝絮。连村煮茧香飘远,谁家媳妇最懂行?盈盈笑意媚灶火,拍拍素手试水温。上盆丝色正鲜亮,转轴抽得丝绪长。傍晚稍得片刻歇,女伴隔墙话家常。蚕蛾初脱茧束缚,如蝶翩翩舞轻灵。交尾后粉翅渐黯,散子如金粟粒圆。岁月悠悠有定数,嗣续绵绵盼来年。送蛾远放流水去,早早归来待明春。春前举办蚕市会,盛事传扬西蜀地。此邦祭祀先蚕神,再拜但见丝满目。马革裹藏玉肌体,能成神祇不为辱。虽言旧事已渺茫,终为百姓造福祉。丈夫督促织机响,缴纳官赋赶时节。向来催租留伤痕,皆因逾期受责罚。晨起摇纬更勤勉,哪敢推辞手腕酸。辛勤织作夜不眠,破屋灯影摇明灭。素丝头绪千千万,羡君巧手善安排。青鞋不染尘埃路,缓步往来桑陌间。脉脉情思几欲乱,眷眷回望首重回。君王言语细如丝,也需经纶良才理。浸理纬线供织作,寒门女子双髻丫。缠绵一缕经纬丝,幻就百花锦上纹。弄凉春水寒侵笋,卷轮月影斜映纱。人间自有小阿香,晴空忽转雷车鸣。青灯映照织机幕,络纬鸣唱井栏边。轧轧声里挥素手,风露凄清已生寒。辛勤织过千万梭,方才成就一匹绢。寄语罗绮华服伴,莫忘麻苧单衣人。时风尚求新巧样,女工慕习精勤功。心手默契暗相应,照眼花纹色纷纭。殷勤挑出锦纹字,曲折读成回文诗。更将无限思绪远,织作雁阵穿云图。低眉专事机杼活,细心裁量把刀尺。盈盈 graceful 美佳人,剪剪利落分束帛。缴纳官库供边用,辛苦何须叹可惜。远胜汉宫缭绫贵,粉污不再著华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