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歌

陈伟强 · 当代

踏遍江南绿水村,赏心最是沈家园。 游人多倚荷边榭,骚客频推柳下门。 十二栏干处处风,春波桥上看飞红。 壁间两阕《钗头凤》,使我低徊思放翁。 放翁本是佳公子,绮貌清才世无比。 远志常教侠士钦,多情每使美人喜。 山阴闺秀名唐琬,蕙质兰心眉宛转。 缘是陆郎中表亲,茜纱窗下常相见。 与郎初见即相羡,脉脉含情度几春。 灵鹊为媒诗作聘,一朝碧玉属良人。 鼓琴调瑟无终日,缱绻还如胶与漆。 秋采金英春采兰,郎心妾意俱成蜜。 恩爱虽令牛女惭,风流偏惹翁姑嫉。 每云卓女远山眉,能使相如英气逸。 夫怜姑嫉苦难均,妇似臣民姑似君。 无端一阵罡风至,吹得鸳鸯两地分。 百转千回分不得,临歧更把斑骓勒。 此时只是泪涔涔,此处何因寒恻恻?从此伊人隔秋水,朝朝相望不相亲。 通传私语无青鸟,寄托春心有素琴。 魂魄每于花下并,梦回惟见香盈径。 啼穿绣枕我还颦,语遍雕栏他不应。 深情桓子岂无后,薄命萧娘亦有家。 只为旧人恩义重,不能怜取眼前花。 看朱成碧愁难诉,转绿回黄秋又暮。 劳燕分飞近十年,沈家园里忽相遇。 妾减腰肢郎鬓丝,回头一望竟成痴。 别来多少缠绵意,尽在低眉敛涕时。 好花已落他人手,海誓山盟空回首。 万语千言不可传,赠君一斗黄滕酒。 酒中有妾相思泪,流入君怀君自知。 芳醪入口郎心碎,却向壁间题怨词。 声声只道:“错,错,错”,引得琬卿魂欲落,亦持彩笔写哀辞。 夫唱妇随如昔日,教人焉得不伤悲。 一水盈盈不可渡,重抛泪眼送君去。 知君此去见无由,心旆摇摇似残炬。 漏静宵清不掩帷,水晶帘下久支颐。 无边往事无穷恨,都上弯弯柳叶眉。 弱质难担愁万斛,病魂渐似秋千索。 扁鹊辞归华陀来,欲医花症无良药。 蜡烛将残犹堕泪,蜘蛛垂死尚寻丝。 床前一把无情火,焚尽断肠千首诗。 风吹罗幕雨敲户,枝上声声啼杜宇。 紫玉多情竟化烟,绿珠无价终成土!男儿七尺当报国,颈血惟应向虏倾。 铁马冰河堪忘我,胡笳月夜倍思卿。 壮志难酬国难复,五湖四海飘零久。 拄杖重来寻暗香,斜阳清角黄昏后。 点点飞红穿客袖,青鞋轻踏沈园春。 曲栏幽榭皆依旧,壁上情词锁碧尘。 亭台依旧人何在,已是香消四十秋!桃花灼灼如卿面,春波滟滟似卿眸。 埋玉疑将心共葬,黄滕浊酒最难忘。 是醪是泪是相思,一口犹如海水量。 天理私情若个重,白头未醒巫云梦!红泪凝成多少诗,销魂岂独《钗头凤》?诗句流传八百年,使侬一诵便缠绵。 阿侬寄语放翁道:“莫怨娘亲只怨天。 佳人自古多薄命,天理从来忌有情!君不见红楼一觉烟花梦,金玉缘摧木石盟”?耳边一缕天音绕:“天若有情天亦老,人无真爱如衰草。 荣华富贵等尘埃,惟有深情是异宝。 别恼聚恂欢乐稀,痴儿騃女尚依依。 君不见生难共枕死同穴,梁祝双双化蝶飞”!

白话文译文

走遍江南的绿水村庄,最让人流连忘返的还是沈家园林。游人多爱倚着荷塘边的水榭,诗客频频推开柳荫下的园门。十二曲栏杆处处清风拂面,春波桥上可看落花纷纷。墙上刻着两阕《钗头凤》,让我徘徊不去,想起放翁先生。放翁本是翩翩佳公子,清俊容貌与才华世间难寻。远大志向常令侠士钦佩,脉脉深情总使佳人倾心。山阴有位闺秀叫唐琬,蕙心兰质,眉目温婉。原是陆郎的中表之亲,茜纱窗下时常相见。与君初见便生倾慕,情意绵绵度过几度春秋。灵鹊为媒、诗篇作聘,终于碧玉年华托付良人。弹琴鼓瑟朝夕相伴,缠绵如胶似漆难分。秋采菊花春采兰,郎情妾意甜如蜜。恩爱连牛郎织女也羡,风流却惹公婆生嫉。常说卓文君的远山眉,能让司马相如才情飘逸。夫君怜惜姑母严苛难两全,妻似臣民姑似君。无端一阵狂风骤起,活生生拆散相依鸳鸯。千回百转不忍分离,临别时紧勒马缰泪如雨。此刻唯有泪水涟涟,此处为何如此凄寒? 从此伊人远隔秋水,日日相望不得相亲。传递私语没有青鸟,寄托春心唯有素琴。魂魄常在花下相偎,梦醒只闻小径余香。泪湿绣枕我仍蹙眉,遍倚雕栏他不回应。痴情男子岂无后缘,薄命女子终有家室。只因旧人恩义太重,无法怜取眼前新花。看朱成碧愁苦难言,草木枯荣又到深秋。劳燕分飞将近十年,沈家园里忽然重逢。她腰肢清减他鬓发如霜,回头一望竟恍然失神。别后多少缠绵情意,尽在低眉垂泪的瞬间。好花已落他人之手,海誓山盟空余回首。千言万语无从诉说,赠君一斗黄滕酒。酒中有我相思泪,流入君怀君自知。苦酒入喉郎心碎,转身在壁上题写怨词。声声只道“错、错、错”,引得琬卿魂儿欲落,也提笔写下哀伤诗句。夫唱妇随恍如往昔,教人怎能不伤悲。一水盈盈不可渡过,再抛泪眼送君离去。知君此去再难相见,心旌摇曳似将熄残烛。夜漏清宵不掩帘帷,水晶帘下久久托腮。无边往事无穷憾恨,都凝在弯弯柳叶眉间。弱质难载万斛愁,病魂渐似秋千索飘摇。扁鹊辞归华佗来,欲治心疾却无良药。蜡烛将残犹自垂泪,蜘蛛垂死仍吐细丝。床前燃起无情火,焚尽断肠诗稿千百篇。风吹罗幕雨敲窗,枝上声声杜鹃啼。多情紫玉终化青烟,无价绿珠终究成土! 男儿七尺应当报国,一腔热血当向敌虏倾洒。铁马冰河可忘我,胡笳月夜却倍加思卿。壮志难酬故国难复,五湖四海飘零已久。拄杖重来寻觅暗香,斜阳清角黄昏后。点点飞红穿过客袖,青鞋轻踏沈园春色。曲栏幽榭皆如旧,壁上情词锁着碧尘。亭台依旧人何在?已是香消玉殒四十秋!桃花灼灼似你容颜,春波滟滟如你明眸。埋玉仿佛将心同葬,黄滕浊酒最是难忘。是酒是泪是相思,一口便如海水深量。天理私情孰轻孰重?白头未醒巫山云梦!红泪凝成多少诗篇,销魂岂止《钗头凤》?诗句流传八百年,让我一读便心绪缠绵。我想寄语放翁道:“莫怨娘亲只怨苍天。佳人自古多薄命,天理从来忌深情!君不见红楼一觉烟花梦,金玉姻缘摧垮木石盟?” 耳边一缕天音萦绕:“天若有情天亦老,人无真爱如衰草。荣华富贵皆尘埃,唯有深情是异宝。莫恼聚少离多欢愉稀,痴儿呆女犹依依。君不见生难同衾死同穴,梁祝双双化蝶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