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屈大均 · 明末清初

至人握大象,长为天下君。 澄潭龙不见,嘘气成风云。 维彼蒲衣子,渊玄莫能伦。 朝隐泰山霞,暮游洪河津。 仁义乃蘧庐,逍遥葆其真。 春雷惊百卉,阊阖涣波鳞。 时哉无与言,天倪一何神。 猿猴依杞楠,后羿不能射。 至人与天游,鼋鼍皆默化。 利剑决浮云,玄珠烛长夜。 许繇乃尧师,土苴治天下。 得鱼忘敝笱,骖螭任高驾。 圣智贵潜行,毋使大盗假。 悬瓢松树间,风吹流泉泻。 哀彼尘垢子,死生如传舍。 亭亭南澥云,变化如游龙。 朝冠扶桑日,暮舍阊阖风。 光彩何荧荧,降我药珠宫。 感子相羽翼,飘飖至崆峒。 获睹轩辕帝,心华开鸿濛。 万象无遁形,来朝宝镜中。 双成为舞女,子晋为歌童。 游戏太虚庭,谁能知所终。 驷马尚可縻,去日苦难追。 平生履虎尾,慷慨将何为。 转蓬如车轮,随风西北吹。 故乡路辽远,瞻望涕涟而。 子房久辟谷,颜如朝霞披。 白龙何蜿蜿,与我游天池。 功业嗟未建,下民方调饥。 洁身乃小节,谁能混鸱夷。 蝉蜕王侯尊,聊且从吾师。 庆卿为燕使,任侠不爱身。 当时偕渐离,势必歼强秦。 委肉饿虎蹊,为谋徒苦辛。 用兵贵无形,窈冥如鬼神。 风云张羽翼,龙蛇效屈伸。 尚父有韬钤,变化存乎人。 我昔观鱼复,八阵如星陈。 江波激雄怒,巨石高嶙峋。 玉女守其门,风后旋其轮。 嗟哉先哲心,精微谁能臻。 仲秋寒节至,游子无衣裳。 憀慄此何气,中人如斧戕。 阴阳日交战,龙血纷玄黄。 上天徒暴怒,雷霆曾无伤。 务光久沉渊,有穷登为王。 予其忍玩世,君臣有大纲。 宁当猛虎步,不随鸿鹄翔。 勉哉疾固心,四澥聊徬徨。 薛公三千客,半是剑伎人。 惜无王霸略,西向终事秦。 上兵贵战德,训练宜精勤。 八阵本无形,混沌如天轮。 苟能准河图,出没惊鬼神。 离离九皇星,光悬紫薇门。 阳春而肃杀,一气秉其钧。 予其钦若哉,遑敢懈晨昏。 仙人空桐子,变化如阴阳。 朝霞一膏沐,神光流未央。 忘身故委蛇,八极纷翱翔。 伊予从之游,矫掌承玉浆。 日月如贯珠,吐纳养其黄。 庄生化蝴蝶,相遇鸿濛乡。 羽翼何葳蕤,餐花临扶桑。 东澥涌其波,浮云四飞扬。 尧轩去已久,斯民多忧伤。 苟非姑射人,谁能应帝王。 薄言税吾驾,深山垂衣裳。 出门操天弧,吾将射四方。 豺狼日争食,旷野无人行。 民生各有乐,好修予为常。 桃李羞同华,日月思齐光。 曜灵久翳景,丽天谁文章。 晞发凭天门,北斗斟琼浆。 虽非丹山鸾,愿巢阿阁旁。 雌雄三十六,和呜宣祯祥。 乘云何踟蹰,山中难久居。 营营魂九逝,长夜怀忧虞。 披衣起鸣琴,宫商惨不舒。 听者非佳人,鸱鸮纷詈予。 上天降霜露,岁寒谁欢娱。 硕果不可食,琼华化为荼。 俯仰涕沾膺,何时旋故都。 遥遥望故乡,魂魄所从始。 狐死必首丘,远游今安止。 嵩丘春载阳,三花何旎旎。 时无雒川妃,谁发予琼齿。 有鸟自南来,丹翎纷不理。 雄鸠虽巧言,苟合中诚耻。 茕独夫何言,临流泪如水。 吾剑虽短兵,其疾如电光。 回旋应规矩,恍惚双龙翔。 今天降丧乱,日月颠其行。 重华命百神,迎我朱陵冈。 林峦亘千里,沅湘流汤汤。 山鬼纷媚人,前驱从两狼。 忠诚夙所立,九死吾何伤。 长鲸吹海波,百川皆倒流。 江妃何夭矫,持我归蓬丘。 昊天方降威,潜伏为良猷。 舍我朱离天,来宅寒门幽。 坟羊共藏井,腾蛇与相纠。 君子贵知几,柔顺其无忧。 萋萋女贞木,变化何葳蕤。 含此少阴精,隆冬叶不萎。 夫何一佳人,怀忠适见疑。 神灵附太山,攀条吟以悲。 天边有匏瓜,流光照我姿。 笃志慕陶婴,苟合非所期。 百川自东逝,北辰无转移。 大块鼓噫气,众窍为怒号。 予口实兴戎,纵横变离骚。 顾盻无四海,遑能媚其曹。 泰山郁嵯峨,黄河流滔滔。 丈夫无死生,万物等鸿毛。 予幼好骐骥,万里思横行。 白起不辱君,忠君爱其名。 弓燥而手柔,秋天猎秦城。 信行直如弦,贤豪不我轻。 后骑甘泉宫,前军细柳营。 风飘大胡笳,呜呜如龙鸣。 少年学神仙,披发罗浮戏。 麻姑爱玉颜,为作芙蓉髻。 簪以明月珠,拂以红罗帨。 吹笛东南峰,紫鸾来嘒嘒。 欢娱曾几时,人世苦流离。 君为空中云,我为机上丝。 将丝系浮云,缠绵安可期。 悠悠望蓬山,终古长相思。

白话文译文

至人把握着大道的根本,永远成为天下的君主。清澈的深潭中看不见龙,它呼气就形成风云。那位蒲衣子,深奥玄妙无人能比。早晨隐居于泰山的霞光中,傍晚游历在黄河的渡口。仁义只是暂时的居所,逍遥自在才能保持本真。春雷惊醒了百花,天门打开像水波上的鱼鳞。时势如此却无人与我言说,天道自然多么神奇。猿猴依傍着杞树和楠树,后羿也无法射中它们。至人与天道同游,鼋鼍都默默感化。利剑劈开浮云,玄珠照亮长夜。许由是尧的老师,用粗劣之物治理天下。得到鱼就忘掉破旧的鱼篓,驾着螭龙任意高驰。圣智贵在潜藏不露,不要被大盗借用了。把瓢挂在松树间,风吹来如同流泉倾泻。可怜那尘世中的俗人,生死就像住旅店。高耸的南海云彩,变化如同游龙。早晨化作扶桑的太阳,傍晚归于阊阖的风。光彩多么明亮,降临到我的药珠宫。感谢你帮我生出羽翼,飘飘然来到崆峒山。得以见到轩辕黄帝,心灵之花在混沌中绽放。万物无处隐藏形状,都来朝拜宝镜之中。双成成为舞女,子晋成为歌童。在太虚的庭院里游戏,谁能知道最终的结局。四匹马尚且可以拴住,逝去的日子却难以追回。平生如踩老虎尾巴,慷慨又能做什么。飞蓬像车轮一样旋转,随风向西北吹去。故乡路途遥远,眺望时泪水涟涟。张良早已辟谷不食,容颜如朝霞般灿烂。白龙蜿蜒曲折,和我一起畅游天池。功业可叹未能建立,百姓正在饥饿中。洁身自好只是小节,谁能与鸱夷子皮混同。像蝉蜕去王侯的尊贵,暂且跟随我的老师。荆轲作为燕国使者,行侠仗义不顾自身。当时与高渐离一起,誓要消灭强秦。把肉放在饿虎的路上,谋划只是徒劳辛苦。用兵贵在无形,幽深昏暗如同鬼神。风云张开羽翼,龙蛇效仿屈伸。姜太公有谋略,变化在于运用的人。我过去在鱼复观看,八阵图如同星辰排列。江波激荡着雄怒,巨石高耸嶙峋。玉女守着门,风后转动车轮。可叹先哲的心意,精微之处谁能达到。仲秋寒冷的季节到了,游子没有衣裳。凄凉这是什么气,伤人如同斧砍。阴阳每天交战,龙血纷纷玄黄。上天只是暴怒,雷霆也不能伤害。务光早已沉入深渊,有穷氏登上了王位。我怎能忍心玩世不恭,君臣之间有大纲。宁可像猛虎般行走,也不随鸿鹄高飞。努力啊坚定本心,在四海边徘徊。薛公的三千门客,一半是剑客艺人。可惜没有王霸的谋略,向西最终事奉了秦国。上等的用兵贵在德行,训练应该精勤。八阵本来无形,混沌如同天轮。如果能够效法河图,出没惊动鬼神。明亮的九皇星,光芒悬挂在紫薇门。阳春与肃杀,一气掌管其权柄。我要恭敬效法啊,怎敢在晨昏懈怠。仙人空桐子,变化如同阴阳。朝霞作沐浴,神光流淌无尽。忘记自身所以从容,在八极间纷纷翱翔。我跟着他同游,抬手承接玉浆。日月如同贯穿的珍珠,吐纳滋养自己的黄气。庄周化为蝴蝶,在鸿濛之乡相遇。羽翼多么茂盛,在扶桑采食花朵。东海涌起波浪,浮云四处飞扬。尧和轩辕已经远去,这些百姓多忧伤。如果不是姑射山的人,谁能应对帝王。暂且停止我的车驾,深山中垂衣拱手。出门手持天弓,我将射向四方。豺狼每天争食,旷野无人行走。民生各有乐趣,我以修养美德为常。桃李羞于同开,日月想要同光。太阳长久遮蔽光芒,丽天的谁能写文章。晒干头发靠着天门,北斗斟满琼浆。虽然不是丹山的凤凰,但愿巢在阿阁旁边。雌雄三十六只,和鸣宣告祯祥。乘云为何犹豫,山中难以久居。灵魂忙碌九次逝去,长夜怀着忧虑。披衣起来弹琴,宫商音调惨淡不舒。听者不是佳人,鸱鸮纷纷骂我。上天降下霜露,岁寒时节谁欢乐。硕果不能吃,琼花变成荼草。俯仰之间泪水沾衣,何时能回到故乡。遥遥望见故乡,魂魄从那里开始。狐狸死时一定头朝山丘,远游如今哪里安止。嵩山春天阳光和暖,三花多么旖旎。当时没有洛川的妃子,谁启发我的琼齿。有鸟从南边飞来,丹红羽毛纷乱不整。雄鸠虽然巧言,苟且迎合内心羞耻。孤独无依我能说什么,面对流泪如水。我的剑虽然短,但快如电光。回旋符合规矩,恍惚如双龙飞翔。如今上天降下丧乱,日月颠倒运行。重华命令百神,迎接我到朱陵冈。山林连绵千里,沅江湘水浩浩汤汤。山鬼纷纷献媚,前驱跟着两只狼。忠诚是我一向的立身,即使九死又有何伤。长鲸吹起海波,百川都倒流。江妃多么矫健,带我回到蓬丘。上天正在施威,潜伏才是好计谋。舍弃我的朱明天,来住在寒门幽暗处。坟羊共藏在井中,腾蛇与它纠缠。君子贵在预知征兆,柔顺就没有忧患。茂盛的女贞木,变化多么繁盛。含有这少阴的精气,隆冬时节叶子不枯萎。怎么一位佳人,心怀忠诚却被怀疑。神灵依附在泰山,攀着枝条吟唱悲伤。天边有匏瓜星,流光照耀我的姿容。笃志仰慕陶婴,苟且结合不是我的期望。百川向东流逝,北斗星不转移。大地鼓动出气,众多孔窍怒号。我口实在兴起兵戈,纵横变化成离骚。顾盼之间没有四海,怎能讨好他们的同伙。泰山郁郁峨峨,黄河水滔滔。大丈夫没有生死之别,万物都如鸿毛。我小时候喜欢骏马,想着万里横行。白起不辱没君主,忠君爱惜名声。弓燥手柔,秋天在秦城打猎。信行直如弓弦,贤豪不轻视我。后骑在甘泉宫,前军在细柳营。风吹大胡笳,呜呜如龙鸣。少年时学神仙,披发在罗浮山游戏。麻姑喜爱我的玉颜,为我梳成芙蓉髻。用明月珠簪子,用红罗巾拂拭。在东南峰吹笛,紫鸾鸟嘒嘒来鸣。欢乐曾有几时,人世苦于流离。你是空中的云,我是机上的丝。将丝系住浮云,缠绵如何可期。悠悠望蓬莱山,终古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