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皇帝御琴歌
呜呼苍天不可识，炎精久被虹霓食。
共工怒触天寿崩，百神惊走惨无色。
先皇龙战血玄黄，云中徒跣归文昌。
臣寻弓剑煤山旁，泪枯参天双海棠。
宫门邂逅故尝侍，曾见先皇诸宝器。
乌嘷久已殉银泉，龟书无复藏金匮。
惟馀一琴贼不伤，真人手泽犹光腻。
花纹细作飞龙形，玉管亲题翔凤字。
济南李卿怀孤忠，千金购兹太冥桐。
拂拭神蛾丝五色，沐浴珠徽光的皪。
月明如见朝鬼神，天阴时闻轰霹雳。
我从李卿请琴观，楚囚相对泣南冠。
湘妃锦瑟秋风咽，山鬼罗衣夜雨寒。
欲排阊阖叩天鼓，忠信翻为虎豹侮。
乾崩坤拆帝无闻，日拥投壶诸玉女。
蒲陂南薰操不成，昆丘黄竹歌空苦。
宵衣旰食十馀秋，有宫无商泪自流。
大弦既急小弦绝，谁为君王蠲百忧。
其时坐有杨太尝，曾承天语称师襄。
玉熙宫中久供奉，琴声高奏侑羽觞。
岐伯铙歌扬武德，延年乐府擅鸿章。
呜咽牵予诉遗事，咬春燕九陪游戏。
琵琶水殿弹娇娥，龙舟争采夜舒荷。
唐山新制房中乐，黄鹄交飞太液波。
叠叠水嬉金傀儡，纷纷过锦玉婆娑。
月照龙颜含喜色，千秋万岁乐宁多。
千秋万岁乐无多，忽尔辽阳烽火动，焦劳无复听云和。
天昏莫埽蚩尤雾，河决谁怜瓠子歌。
吹角难令玄女降，舞干其奈有苗何。
甲申三月燕京乱，此琴七弦忽尽断。
玉殿横飞铁骑声，天威先示空桑变。
从此中华礼乐崩，八音遏密因思陵。
小臣亦似峄阳干，半生半死难骞腾。
伏波马革裹未遂，轩辕龙髯攀不能。
感君珍重此琴归，九庙神灵实凭依。
鼓之舞之元气驰，帝出乎震是今时。
殷荐上天以崇德，此琴将为圣人师。
太尝于焉再稽首，为取赐琴挥玉手。
童子金炉添御香，主人朝服当西牖。
落日阴连海岱云，平沙远映青徐柳。
初拨宫弦钟吕鸣，缥渺箫韶吟紫清。
春风吹满蓬莱阙，和銮正绕千花行。
移商未成忽变徵，剑戟相摩两不止。
中原群盗俄蜂起，至尊叹息呼赤子。
更调角羽风嘈嘈，中见黄巾争舞刀。
杀人无声如刈蒿，茫茫百草儿女号。
又闻投鞭渡临洮，九龙池水流人膏。
百官披发冲波涛，君王泪沾火藻袍。
笳声夜奏单于小，猎火秋悬太白高。
堂堂天朝事遂去，可怜万国无臣庶。
往日霓裳宴太平，开元子弟俱何处。
抔土谁封金粟堆，杜鹃自挂苍梧树。
惊风如刀频割弦，欲续断弦双手酸。
馀音绕梁何缠绵，满堂宾从皆涕涟。
请君罢弹莫终曲，恐令南北诸侯哭。
偶然失势龙为鱼，终见时来马生角。
他朝日月定重输，今夕鸾皇聊独宿。
否极泰来天有尝，万里高飞翼先伏。
偕君阿阁贺升平，雌雄和鸣三十六。
白话文译文
唉，苍天啊，实在难以看透，大明的国运早已被妖邪吞噬。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崩塌，众神惊慌奔逃，天地惨淡无光。先皇（崇祯）浴血奋战，血染天地，最终赤脚归天，魂归文昌星宫。我在煤山旁寻找先皇的遗物，泪水哭干，只见双海棠树高耸入云。在宫门偶然遇见旧日侍臣，他曾见过先皇的诸多宝器。乌鸦早已殉葬于银泉，龟甲书卷再无处收藏。唯独这把琴未被贼人毁坏，先皇的手泽依然光润细腻。琴上花纹细刻飞龙形状，玉管上亲题“翔凤”二字。济南的李卿心怀孤忠，花千金购得这桐木琴。他拂拭琴上神蛾般的五色丝弦，沐浴琴徽，珠光闪烁。月明之夜，琴声仿佛能召见鬼神；天阴之时，琴声如雷霆轰鸣。我向李卿请求观看此琴，身为楚囚，相对垂泪。琴声如湘妃的锦瑟在秋风中呜咽，如山鬼的罗衣在夜雨中寒冷。我想叩开天门敲响天鼓，忠信之心反被虎豹欺辱。天地崩塌，帝王已无知觉，只日与投壶的玉女相伴。蒲陂的南风歌已弹不成调，昆丘的黄竹歌空自悲苦。先皇宵衣旰食十多年，琴声有宫无商，泪自流淌。大弦急迫，小弦断绝，谁能为君王消除百般忧愁？ 当时在座的有杨太尝，他曾承蒙先皇称为师襄。他在玉熙宫中长期供奉，琴声高奏，伴酒助兴。岐伯的铙歌颂扬武德，李延年的乐府擅写鸿篇。他呜咽着向我诉说往事：每逢咬春、燕九等节日，陪伴先皇游戏。琵琶在水殿弹奏，娇娥歌舞；龙舟争相采摘夜舒荷。唐山新制的房中乐，黄鹄交飞于太液波上。层层水戏中金傀儡舞动，纷纷过锦中玉人婆娑。月光照着先皇龙颜，喜色洋溢，千秋万岁的欢乐似乎无尽。然而千秋万岁的欢乐并不长久，忽然辽阳烽火燃起，先皇忧劳，再也无心听琴。天昏地暗，蚩尤的迷雾无法扫除；黄河决堤，谁怜惜瓠子之歌？吹号角无法召来玄女，舞干羽怎能降服有苗？甲申年三月，燕京大乱，这把琴的七弦忽然全部断绝。玉殿中横飞铁骑之声，天威先以空桑之变示警。从此中华礼乐崩坏，八音沉寂，因思陵（崇祯）而止。我这小臣也如峄阳的桐木，半生半死，难以飞腾。伏波将军的马革裹尸尚未实现，轩辕皇帝的龙髯也无法攀附。感谢您珍重地将此琴带回，九庙的神灵实在依靠它。鼓之舞之，元气奔驰，帝王出于震卦，正是当今之时。献祭上天以崇德，这把琴将成为圣人的老师。杨太尝于是再次叩首，为我取出赐琴，挥动玉手。童子金炉添上御香，主人穿着朝服面向西窗。落日阴云连接海岱，平沙远映青徐的柳树。初拨宫弦，钟吕齐鸣，缥缈的箫韶之音在紫清中吟唱。春风吹满蓬莱宫阙，和銮铃声环绕千花行走。刚转商调未成，忽然变为徵调，剑戟相磨不止。中原群盗如蜂涌起，至尊叹息呼唤赤子。再调角羽，风声嘈嘈，其中看见黄巾军争舞刀剑。杀人无声如割蒿草，茫茫百草间儿女哀号。又闻投鞭渡过临洮，九龙池水流淌人的脂膏。百官披发冲波涛，君王泪水沾湿火藻袍。笳声夜奏，单于的军队靠近；猎火秋悬，太白星高照。堂堂天朝大事已去，可怜万国再无臣民。往日霓裳羽衣宴享太平，开元盛世的子弟如今在何处？一抔土谁封了金粟堆？杜鹃自行挂在苍梧树上。惊风如刀频繁割弦，想续断弦双手酸软。余音绕梁何等缠绵，满堂宾客都涕泪涟涟。请您停止弹奏，不要弹完此曲，恐怕会让南北诸侯痛哭。偶然失势，龙变成了鱼，但终将看到时来运转，马生角。他日日月定会重光，今夜鸾凰暂且独宿。否极泰来，上天自有安排，万里高飞前先收翼。与您一同在阿阁贺升平，雌雄和鸣，三十六只凤凰齐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