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十咏 历湖

贺铸 ·

昔也万家邑,今为无底渊。 城郭泯遗迹,人民安得全。 吊古一回首,薄暮愁风烟。 拯溺不无意,吾生后千年。 楚姥昔奔迸,馀生脱沈沦。 家禽不忍置,信谓妇人仁。 空笼欻变化,千载高嶙峋。 可待历湖水,复生桑下尘。 孙郎昔鹰扬,曹瞒方虎视。 敢忘板筑勤,远挫兵锋锐。 俄闻青盖谣,无复金陵气。 六代迭倾亡,长江亦平地。 狂胡昔凭凌,阔步长淮外。 难此百雉城,万甲屯要害。 时平一登望,江山互襟带。 想像文献公,清风宛如在。 龙骧乘上游,锐气吞敌境。 风便趋吴京,收功在俄顷。 平生负雄图,晚岁方获骋。 何必传鼎彝,江山与之永。 天门束箭流,北注据牛弩。 淩高驻翠华,舟师耀威武。 当时侍帷幄,谁复徵往古。 虞舜有苗征,端为两阶舞。 东西采石矶,山水两清绝。 渔舠与商舶,今古几沿越。 飘飖翰林主,长笑弄明月。 难访物外游,飞云眇天末。 文昌西郭居,修竹闭环堵。 琴樽不复存,青莲开梵宇。 尘纷晦遗像,粉绘才可睹。 拜奠愧无言,长哦君乐府。 种树临溪流,开亭望城郭。 当年孟张辈,载酒来行乐。 斯人久埃灭,节物今犹昨。 看取不言华,春风自相约。 文础护清漪,炯若涵冰玉。 澡涤起沈痾,功参灵剂速。 荒唐桑氏经,琐碎桐君录。 利物本无穷,何须尘简牍。

白话文译文

这里曾是万户繁华的都邑, 而今化作深不见底的湖泊。城郭的痕迹已全然消泯, 往昔的百姓又如何保全? 凭吊古迹时回头望去, 暮色中风烟如愁绪弥漫。并非没有救民水火的心志, 可惜我生在千年后的今天。昔年楚地老妇仓皇逃难, 侥幸从沉沦中挣脱余生。连家禽都不忍弃之而去, 确见妇人心底的悲悯。空置的笼忽化作巍峨山岩, 千年屹立成陡峭峰峦。难道要等待历湖之水, 再度滋养出桑田尘烟? 孙郎当年如雄鹰展翅, 曹公正似猛虎眈眈环视。不敢忘却筑城固防的艰辛, 以此挫败远方锋锐的兵戈。忽然听闻帝运终结的流言, 金陵王气从此消散难寻。六朝相继倾覆消亡, 长江也似成了寻常之地。往日胡骑肆意侵凌, 铁蹄踏遍淮河广阔岸线。唯有这百丈高城堪当险阻, 万甲兵马镇守要害之间。如今天下太平登高远眺, 江水与山峦如衣带交缠。遥想文献公当年的风采, 清朗风范仿佛仍在眼前。龙骧将军顺流挥师东进, 锐气势要吞尽敌方疆境。趁东风直指吴郡都城, 建功立业只在转瞬之间。平生怀抱宏伟的图谋, 到晚年方得施展抱负。何必非将功勋刻于鼎彝, 这江山便与他永恒共存。天门山束着飞箭般的急流, 向北奔注如弩机蓄势待发。当年帝王登临高处驻跸, 水军阵列展现雄壮军威。当时在帷幄中侍奉的谋臣, 谁曾援引往古的教训? 虞舜征伐有苗的典故, 本为示现干羽教化之舞。东西两座采石矶相对, 山光水色俱清雅卓绝。渔舟与商船穿梭往来, 古今多少过客从此经过。那飘然超逸的翰林学士, 曾长笑吟弄皎洁明月。如今难寻世外的游踪, 唯见飞云隐入天边迷蒙。文昌西郊的旧居, 修竹环绕掩映墙垣。琴与酒具早已不存, 唯见青莲盛开在佛寺庭前。尘埃纷落遮蔽遗容, 斑驳彩绘勉强可辨。我默默祭拜无言以对, 只将你的乐府长吟低念。在溪流边栽种树木, 建起亭台眺望城郭。当年孟张诸位名士, 载酒来此畅叙欢歌。那些人已逝去久远, 四时风物却如往昔。请看那沉默的花朵, 年年与春风如期相约。纹石基座环绕清波, 莹润如蕴冰玉之光。洗涤可愈沉疴旧疾, 功效胜过仙药灵方。桑氏经书所言虽近荒诞, 桐君药录所载未免琐碎。利济世人的本源无穷无尽, 何必非要记载在竹简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