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蒋季高
丁酉七月初，予作会稽客。
有人东阳来，蹐户遗书尺。
讣音季高氏，死矣就窀穸。
初闻意浑迷，旋叩气愈塞。
此事岂有无，此理诚叵测。
嗟嗟吾季高，禀赋甚殊特。
短小精悍姿，英迈不可抑。
沉潜理义窟，毕志究经籍。
绪馀乃外发，文辞舒蕴积。
粲然春葩敷，涌若秋涛激。
翱翔荐绅间，声誉比圭璧。
渊源本家传，法度由师得。
庶培远大业，用趾绵衍泽。
人望嗟则然，天道慨何极。
华年未三十，夭夺无乃亟。
譬如千里驹，竟毙盐车厄。
又如荆山璞，砉碎樵斧击。
此冤孰从诉，此痛果难息。
念昔与子交，寒暑将十易。
子少吾所畏，我长子所敌。
大谊相切劘，微辞共探剔。
异姓谐弟昆，深交契金石。
杖屦华川晨，灯火南溪夕。
从容见古道，岁晏期靡忒。
薰风端阳节，别子双岘侧。
临岐亦何言，彼此慎爱惜。
岂期两月别，遽作千古隔。
云深山水遥，日落关塞黑。
梦中欲见子，精爽无处觅。
风尘属浩荡，天地方逼仄。
会归执杯酒，酹子泉下魄。
溯风一长恸，洒泪满胸臆。
白话文译文
丁酉年七月初，我正旅居会稽为客。有人从东阳赶来，踏着门阶送来书信一册。讣告传来季高的消息，他竟已长眠于幽暗墓穴。初闻时神思全然恍惚，再追问气息愈發哽塞。这般事怎可能发生？这道理实在难以测度。可叹啊我的季高，天资本就超凡独特：身形短小却精力充沛，英气逼人不可掩抑。潜心钻研义理深奥，毕生穷究经典典籍。余韵遂向外焕发，文章舒展胸中蕴积。灿烂如春花绽放，奔涌似秋涛激荡。翱翔于仕宦文人之间，声名宛若美玉清璧。学问渊源本自家族传承，规矩法度皆由师教习得。本该培育远大功业，用以延续绵长福泽。众人期许尚在耳边，天道无常徒然叹息。年华未满三十岁，天公夺命岂非太急！好比千里宝马，终竟死于盐车重轭。又如荆山珍璞，砰然碎于樵夫斧击。这般冤屈向谁倾诉？这般痛楚终究难熄。忆往昔与你相交，寒来暑往将近十载。你年少令我敬佩，我年长你视同朋侪。大义上彼此切磋砥砺，文理间共同探求辨析。异姓结为手足兄弟，深情堪比金石坚牢。清晨共步华川竹杖，夜灯对语南溪水驿。从容间可见古风道义，相约岁暮不改此心迹。端阳时节薰风暖，双岘山侧与你相别。临别路口欲言又止，唯愿彼此珍重爱惜。谁料两月分离后，竟成千秋永隔。云雾深锁山水遥远，落日沉没关塞昏黑。梦里欲寻君踪影，魂灵缥缈无处觅。尘世风烟正浩荡，天地局促竟何极！待我归来且斟酒，祭你泉下孤魂魄。逆风一声长痛哭，泪洒衣襟尽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