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纪事八十韵

唐烜 ·

皇帝廿四年,戊戌秋八月。 其旬有三日,国乃有大罚。 我时官西曹,滥膺折狱职。 日抱城旦书,上取司寇谳。 是日天向午,旅进缀班列。 济济白云亭,冠盖正窸窣。 突来高车客,并肩趋上谒。 密语人不闻,掉头即揖别。 众僚先屏退,行迟独居末。 似传中旨至,满堂气惨慄。 处分要异常,举动何仓卒。 私心妄惴惴,口语互藉藉。 或言事虑囚,或言行伏阙。 事在三日前,圣主下天綍。 归政东朝廷,新进官悉夺。 东海大鳗鱼,早惊金钩脱。 深宫含盛怒,钩党穷诛灭。 罪甚八司马,一一付缧绁。 众论方快心,有识甘卷舌。 外间喧噪声,禁旅杂街卒。 传呼丞相来,肩舆两飘忽。 入门坐堂皇,须张面凛铁。 趣召主者至,连缚六人出。 敕旨星火催,决不待时毕。 狱吏走且僵,伍伯整巾袜。 须臾各就缚,衣冠尚綷䌨。 峨峨四新参,入朝三旬劣。 辄思大厦扶,竟触天柱折。 其一职监察,抗疏气郁勃。 同官侧目久,飞语相诋讦。 更有粤布衣,未膺簪与绂。 壮志不一伸,连坐太突兀。 我时迫近前,木立若朽质。 故人乃面之,颜忸心忉怛。 传诏官人来,天宪口为述。 尔等悉逆党,左右皆曰杀。 跪听宣读毕,臣当伏斧锧。 林君最年少,含笑口微吷。 谭子气未降,馀怒冲冠发。 二杨默无言,俯仰但蹙额。 刘子木讷人,忽发大声诘。 何时定爰书,何人为告密。 朝无来俊臣,安得反是实。 抗辩语未终,群隶竞牵捽。 但闻官人言,汝去不得活。 相将赴西市,生死此决绝。 扬扬如平常,目送肠内热。 步骑夹道拥,闉阇车填咽。 丞相亲莅刑,事与往昔别。 并有覆巢惧,妻孥不敢诀。 引领就白刃,夏侯色可匹。 携手入黄泉,夕阳照碧血。 今日身横尸,前朝语造膝。 幸赖乔公贤,为收无家骨。 吏人讫事返,流涕向我说。 役卒呈数纸,云是狱中笔。 我时但悯默,反覆难终阅。 人生遂到此,顷刻化异物。 仰见天上月,照人倍萧瑟。 徒步归寓庐,入门忘饥渴。 家人怪我状,疑是感夙疾。 约撮告之知,相对亦气噎。 夜半魂梦惊,不觉自嗟叱。 国事方艰虞,时政有愆失。 徒闻縻好爵,谁肯念王室。 养士二百年,辛苦数才杰。 贡自九州来,帝曰予惟弼。 求治或太急,论事或过烈。 庶几鼓朝气,一洗宇宙曀。 贾生昔痛哭,绛灌颇不悦。 出为长沙傅,谪宦犹称屈。 况我祖宗朝,钦哉惟刑恤。 未闻禁近臣,中道遭黥刖。 不待奏当成,一朝饱屠割。 举朝孰营救,到处肆媒孽。 罪状在疑似,性命快谗嫉。 逝者傥有知,叫阍天听彻。 人世无是非,恨难万古雪。 我作纪事言,覼缕话畴昔。 匪以悼其私,实为愤所切。

白话文译文

皇帝二十四年,戊戌年秋八月,那月的第十三天,国家遭遇大祸。我当时在刑部任职,勉强承担审理案件的职务。每天抱着文书案卷,向上呈报司寇的判词。那天将近中午,我跟着同僚们排列入朝。济济一堂的白云亭,官员们的车马冠盖窸窣作响。突然有高车大马来客,并肩快步上前谒见。密语旁人听不见,掉头就作揖告别。众同僚先行退避,我走得慢落在最后。似乎有宫中旨意传到,满堂气氛惨淡凄凉。处分非同寻常,举动何等仓促。我私下不安揣测,众人交头接耳议论。有人说要审理囚犯,有人说要伏阙上书。事情发生在三天前,圣主颁下诏令,要归政于东朝(太后),新进官员的官职全部剥夺。东海大鳗鱼(指康有为),早就警觉金钩脱逃。深宫内盛怒未消,追究党羽穷尽诛灭。罪行比八司马还重,一个个被投入牢狱。众人议论正觉解气,有识之士甘愿闭嘴。外面喧嚣吵闹声,禁军与街卒混杂。传呼丞相来了,肩舆忽忽飘到。进门坐在大堂上,胡须张开,面色凛然如铁。急忙召来主管官员,连绑六人出来。敕旨星火般催促,立即处决不等时间。狱吏跑得跌跌撞撞,刽子手整理衣帽。转眼间各人已被绑缚,衣冠尚且窸窣作响。四位新参(新任军机大臣)高高矗立,入朝才不到一个月。就想扶起大厦,竟触折了天柱。其中一人是监察御史,上疏抗辩意气郁结。同僚早已侧目很久,流言蜚语互相诋毁。更有广东布衣,未曾戴过簪缨官绶。壮志未伸,竟然连坐太过突兀。我当时被迫靠近,木然而立像朽木。故人就在面前,脸色窘迫心中忧伤。传诏官人到来,宣读天子的口谕:你们全是逆党,左右都说该杀。跪听宣读完毕,臣子应当伏在斧锧上。林君(林旭)最年轻,含笑微微张口。谭子(谭嗣同)气未降,余怒冲冠发。二杨(杨深秀、杨锐)默默无言,俯仰只是皱眉。刘子(刘光第)木讷之人,忽然大声质问:何时定下判决文书?何人是告密者?朝中没有来俊臣,怎么会有这样的实情?抗辩的话没说完,众多衙役争相拉扯。只听得官人说:你去了,不能活!一同押赴西市,生死在此决绝。他们神情扬扬如平常,我目送他们,心中肠热。步骑兵夹道簇拥,城门街巷车马堵塞。丞相亲自监刑,事情与往昔不同。还有覆巢之祸的恐惧,妻儿不敢诀别。引颈就白刃,夏侯(夏侯玄)的气色可以相比。携手步入黄泉,夕阳映照碧血。今日身横尸首,前朝还曾促膝交谈。幸亏乔公(乔树枏)贤德,为收无家之骨。吏人办完事返回,流着泪向我说。役卒呈上几张纸,说是狱中笔迹。我当时只默默哀悯,反复难以看完。人生竟到了这一步,顷刻化为异物。抬头望见天上月,照人更加萧瑟。徒步回到寓所,进门忘却饥渴。家人惊异我的样子,疑心我患了急病。粗略告知他们,相对也哽咽。夜半梦中惊醒,不觉自叹自骂。国事正当艰难,时政多有过失。只听说滥用官爵,谁肯顾念王室?养士二百年,辛苦出了几位才杰。从九州贡来,皇帝说:这是我的辅弼。求治或许太急,论事或许过激。希望鼓舞朝气,一洗天地昏暗。贾生(贾谊)当年痛哭,绛侯、灌婴很不高兴。外放为长沙傅,贬谪尚且称冤屈。何况我祖宗之朝,慎重啊,刑罚宽恤。没听说近臣,中途遭受黥面砍脚。不等奏报成定案,一朝就遭屠戮。满朝谁去营救?到处都在造谣陷害。罪状在疑似之间,性命却让谗言嫉妒痛快。逝者倘若知道,叫开天门让上天听见。人世间没有是非,这恨难万古昭雪。我作这篇记事之言,絮絮叨叨说起往事。不是为他个人悲哀,实在是出于愤慨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