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归自城中一病垂死病起遣闷四首
索居独寡欢，巾车入城闉。
亲旧久不见，一见交相欣。
挽衣招我饮，惟恐我出门。
不招我亦往，不留我亦存。
殷勤复如许，不住我岂真。
是时梅始花，吹香落金尊。
酒冽肴果富，咀啜俱芳珍。
丞相我知己，太守吾故人。
言非汰尘杂，尘杂不入言。
初谈圣贤髓，终谈天地根。
而况衔杯酒，不乐复何云。
出郭云尚明，及郊日忽暮。
不思日晷短，却信云色误。
骏奔六七里，逢店破亦住。
浇愁幸残尊，照睡聊短炬。
荒鸡唤野梦，晨起念速步。
升车乃复下，故疾动中腑。
昏眩懔欲绝，低徊不能去。
僮仆强我归，偶不陨中路。
老至犹倚强，疾在自不悟。
及慈一委顿，去死仅寸许。
人生信浮脆，可笑何足惧。
所惧弃官晚，行乐今已遽。
食罢游东园，慨然伤我怀。
昨日卧病时，自谓不复来。
入门大风起，万松声顿哀。
病骨念不堪，欲行重徘徊。
裴徊南斋前，小倦坐苔阶。
斋前花不多，亦有两古梅。
似知我至此，顷刻忽尽开。
多情梅间竹，偃风特奇哉。
不知喜风舞，为复怯风回。
万象皆迎春，我独老病催。
明日能来否，且归拨炉灰。
病起行不得，坐久情不舒。
倔强妻子前，欲扶羞索扶。
且呼斑竹君，寸步与我俱。
远行亦未决，聊复循庭除。
平地谁云觉，陟降即少徐。
平生四方志，八极视若无。
西飞折若木，东厉骑鲸鱼。
即今卧藜床，一起还九嘘。
力惫志犹在，床头寻湛卢。
白话文译文
独居本少欢趣，驾车进了城门。亲友久未相见，一见互觉欢欣。拉着衣袖邀我饮酒，唯恐我转身出门。就算不请我也自会前往，不留我我也会在此存身。情意如此恳切深厚，若不留下岂非矫情？ 那时梅花初绽，飘香落入酒樽。酒味清冽菜肴果品丰盛，咀嚼品味皆是佳珍。丞相是我知己，太守为我故人。交谈不涉世俗杂事，凡尘琐碎不入口唇。起先探讨圣贤思想精髓，最终谈论天地本根。何况杯中美酒相伴，不快乐还能说什么呢？ 出城时云色尚明，到郊外日已黄昏。不曾埋怨白日短暂，却怪云霞误导行人。疾驰六七里路，遇店破损也投宿安身。借残酒浇愁绪，燃短烛伴睡痕。荒野鸡鸣惊破浅梦，清晨起身催促赶路。刚登车又不得不下车，旧疾猛然发作在胸腹。昏眩之感凛然欲绝，踌躇辗转难以离步。僮仆勉强送我归去，险些未能支撑中途。年老犹自以为强健，病根潜伏却不自悟。待到此次骤然憔悴，距死亡仅一寸路途。人生确实虚浮脆弱，种种可笑何足畏怖？ 只悔归隐仕途太迟，行乐如今已太仓促。饭后漫步东园，心中慨然生悲怀。昨日病卧榻上，自料不能再走来。入门忽起大风，万株松涛声顿哀。病体自觉难支，欲行却又重徘徊。缓步南斋之前，稍倦独坐青苔阶。斋前花开虽少，却有两株古梅树。似知我至此地，顷刻之间全盛开。多情梅枝间翠竹，迎风俯仰真奇哉！ 不知是喜风而舞，还是畏风欲折回？ 万象皆迎春意，独我遭老病相催。明日能否再来？且先归去拨炉灰。病后起身难行，久坐情绪郁结。在妻子面前强撑倔强，想扶助却羞于求携。且唤竹杖为友，寸步不离相偕。远行已难实现，姑且绕庭院步阶。平地谁言易走？上下台阶即迟缓些。平生怀四方壮志，视八极宛若眼前物。曾想西行折取若木，东游驾驭鲸鱼浪涛间。如今卧于藜草铺床，一起身仍多次叹息。气力虽衰志犹在，床头寻觅那柄“湛卢”剑影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