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秋五首
昨扇犹午携，今裳觉晨单。
起来且复卧，未敢窥柴关。
不知病至此，为复老使然。
平生性刚燥，畏热长喜寒。
念昔忝乡赋，践雪诣春官。
布褐背不纩，芒鞋茧且穿。
长亭夜濯足，吹灯呻故编。
买酒破孤闷，浩歌殷屋椽。
何曾悲廪秋，山棱耸臞肩。
秋风吹我髓，秋露滴我肝。
我欲与秋敌，秋先令我酸。
叹息复叹息，谁是长少年。
盥漱已云毕，危坐正冠衣。
揽镜忽见我，不识我为谁。
自倚身尚强，不悟年已衰。
举头视嘉木，向人惨无姿。
我欲诉渠老，渠乃怀秋悲。
木悲不解饮，瑟瑟声怨咨。
我且呼曲生，细细斟酌之。
我醉不知我，更知春秋为。
隤照趣夕黯，孤灯启宵明。
老夫倦欲睡，似醉复如醒。
寸心无寸恨，坦如江海清。
秋蛩何为者，四面作怨声。
凄恻竟未已，抑扬殊不平。
切切百千语，递递三四更。
绕砌寻不得，静坐复争鸣。
有口汝自苦，我醉不汝听。
秋晓寒可忍，秋夕永难度。
青灯照书册，两眼如隔雾。
掩卷却孤坐，块然与谁语。
倒卧卧不得，起行行无处。
屋角忽生明，山月到庭户。
似怜幽独人，深夜约清晤。
我吟月解听，月转我亦步。
何必更读书，且与月联句。
平生畏长夏，一念愿清秋。
如何遇秋至，不喜却成愁。
书册秋可读，诗句秋可搜。
永夜宜痛饮，旷野宜远游。
江南万山川，一夕入寸眸。
请办双行缠，何处无一丘。
白话文译文
昨日的团扇还在午后随身，今日的衣衫却觉晨间单薄。起身想活动又躺回床榻，甚至不敢推开柴门望一望。不知病体至此是因何故，或许只是年岁催迫使然。平生性情刚直又急躁，向来畏热总喜寒凉。忆往昔初赴乡试那年，踏着残雪进京赶考春闱。粗布短袄内不衬丝绵，草鞋磨出厚茧又穿破。长亭夜宿时掬水洗脚，挑灯夜读旧卷细沉吟。买酒只为解心中孤闷，放声高歌震动屋上椽。何曾为秋日粮仓悲叹？那时山棱映着瘦削肩。而今秋风似吹透骨髓，秋露如滴落肝胆之间。本想与秋意一较高下，秋气先让我鼻尖泛酸。叹息一声接着又一声，谁能永远停留在少年？ 洗漱完毕整理衣冠，端坐时忽揽镜自照， 竟认不出镜中是谁容颜。自以为身骨尚且强健，不曾觉察年华已衰残。抬头看窗前好树，对我亦惨淡失了姿颜。我想诉说自身老态，树却先怀悲秋之念。树木伤悲不能饮酒，惟余萧瑟呜咽低回。我且唤来酒中知音，将这秋愁细细斟酌。醉后忘却自身形骸，哪管春秋流转为谁。斜阳匆匆奔向暮色，孤灯点亮长夜清光。老夫倦极欲眠未眠，似醉又似醒间徜徉。心中其实全无怨恨，坦荡如江海澄澈汪洋。秋虫究竟为了什么，四面作声哀怨绵长？ 凄切鸣响不肯停歇，起伏声调愈显悲凉。切切似诉千言万语，更鼓声中彻夜回荡。绕阶寻觅不见踪影，静坐时却又争鸣如常。你自有口倾吐苦楚，我且醉去不听你讲。秋晨微寒尚可忍耐，秋夜漫长最难消磨。青灯照在书册之上，两眼昏花如隔雾霭。合书孤坐无人共语，独对空寂与谁抒怀？ 躺下辗转不能入眠，起身徘徊无处可去。屋角忽然漫入清辉，原来山月探入户扉。似是怜我幽居独处，深夜相约清谈共醉。我吟诗时月静静听，月移步时我缓缓随。何必再苦读圣贤书，且与明月联句相对。平生最畏炎夏漫长，一心只盼清秋早临。怎料真逢秋至时分，不喜反生千缕愁情。书卷逢秋最宜品读，诗句逢秋最堪探寻。长夜正该痛快饮酒，旷野合当自在远行。江南万里山川胜景，皆可纳入方寸眸心。且备好远行绑腿带，何处没有可栖丘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