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殇
冻手莫弄珠，弄珠珠易飞。
惊霜莫剪春，剪春无光辉。
零落小花乳，斓斑昔婴衣。
拾之不盈把，日暮空悲归。
地上空拾星，枝上不见花。
哀哀孤老人，戚戚无子家。
岂若没水凫，不如拾巢鸦。
浪鷇破便飞，风雏袅相誇。
芳婴不复生，向物空悲嗟。
应是一线泪，入此春木心。
枝枝不成花，片片落剪金。
春寿何可长，霜哀亦已深。
常时洗芳泉，此日洗泪襟。
儿生月不明，儿死月始光。
儿月两相夺，儿命果不长。
如何此英英，亦为吊苍苍。
甘为堕地尘，不为末世芳。
踏地恐土痛，损彼芳树根。
此诚天不知，剪弃我子孙。
垂枝有千落，芳命无一存。
谁谓生人家，春色不入门。
冽冽霜杀春，枝枝疑纤刀。
木心既零落，山窍空呼号。
班班落地英，点点如明膏。
始知天地间，万物皆不牢。
哭此不成春，泪痕三四斑。
失芳蝶既狂，失子老亦孱。
且无生生力，自有死死颜。
灵凤不衔诉，谁为扣天关。
此儿自见灾，花发多不谐。
穷老收碎心，永夜抱破怀。
声死更何言，意死不必喈。
病叟无子孙，独立犹束柴。
霜似败红芳，剪啄十数双。
参差呻细风，噞喁沸浅江。
泣凝不可消，恨壮难自降。
空遗旧日影，怨彼小书窗。
白话文译文
冰凉的手别去拨弄露珠， 一碰它就消散无踪。莫要触碰凝结寒霜的初春， 伤了春色便失了光华。凋零的小小蓓蕾， 斑驳如褪色的婴孩衣裳。俯身拾起却不满一捧， 暮色中空余悲凉归去。地上徒然捡拾星点般的落蕊， 枝头早已不见繁花。哀伤孤独的老人， 戚然无子的空荡家门。竟不如逐浪的野鸭， 也比不上归巢的寒鸦。破壳的雏鸟拍浪便飞， 风中幼雏展翅相嬉。芬芳的婴灵再不复生， 面对万物唯有空自叹息。想必是那一线泪水， 渗入了春天树木的心脉。每根枝条都开不出完整的花， 片片飘落如剪碎的金箔。春天的寿命怎能长久， 寒霜的哀伤却已渗骨。往日用清泉洗涤芬芳， 如今以泪滴浸透衣襟。孩儿诞生时月色昏蒙， 孩儿逝去后月光始明。月光与孩儿相互争夺， 这生命终究短暂难留。为何这鲜活灵秀的生命， 也要祭献给苍茫天地？ 宁愿成为坠地的尘埃， 不作末世残存的花香。踏地唯恐泥土疼痛， 怕损伤芬芳树根。这确是天意不知人情， 竟将我的子孙裁断。垂枝挂着千点露滴似泪， 鲜活生命无一留存。谁说生人之家， 会永远被春色拒之门外？ 凛冽寒霜扼杀春天， 每根枝条似悬纤薄刀刃。树心既已零落成空， 山穴只得徒然呼号。斑斑点点坠落的花瓣， 宛若大地渗出的明烛。始知天地辽阔之间， 万物皆如朝露易逝。恸哭挽不回完整春天， 泪痕已染三四重痕。失了芬芳蝴蝶癫狂， 失了孩子老人枯槁。既无孕育新生的力量， 唯余凝视死亡的面容。灵凤不携人间诉愿， 谁为我们叩响天门？ 这孩子自见灾殃征兆， 花开总难圆满吉祥。贫寒老者收拾破碎的心， 漫漫长夜怀抱残缺的念想。声息寂灭无须再言， 心念枯死不必叹息。病弱的老人没有子孙， 独立身影如捆束的枯柴。寒霜似要摧残所有红芳， 十数双无形的手剪啄生命。参差的叹息在微风中飘散， 如浅江鱼群嗫嚅沸腾。凝结的悲泣无法消融， 壮烈的憾恨难以平息。空留昔日玲珑影子， 怨那曾映童稚的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