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饮酒二十首
康狄肇作醪，大禹戒亡国。
牛饮竟丧朝，虎酣乃败德。
中山过一斗，玄石葬千日。
摄生且勿计，岁月良堪恤。
人生一百年，谁道更媮逸。
一醉忘百忧，醒后岂不忆。
不知未醉时，身世齐得失。
避影而处阴，重为君子惑。
醉乡在何处，试问东皋子。
窅然丧天下，皇帝曾游否。
阮陶之所至，恐当是块垒。
不顾世閒名，沉湎竟奚以。
旦昏无移时，双眸湛如泚。
回以视世间，兴灭嗟逝水。
贤智处其中，如电与泡耳。
醉又当何为，不醉亦如此。
晨鸟东西驰，日落归山梓。
山高圆景微，朔风连夜起。
揽衣坐茅堂，此心不可似。
梅花寒更韵，霜气晓来清。
山高常背日，暴药当午晴。
中食饱粗粝，隐几困以瞑。
悄然入胜地，高阳徒有名。
倦起呼酪奴，习习清风生。
抠衣下石门，远近观冬耕。
收种候春泽，千亩皆植粳。
斜日沉西江，返照摇云根。
石壁挂松影，已见蟾蜍升。
缓步谣归途，寒灯悬茅庭。
小僧接笠杖，大僧擎紫英。
此中有真意，醉人安足聆。
流光过石火，真成抛青春。
竹林阮步兵，纵酒落世事。
母卒犹弹棋，二斗不足醉。
一号血数升，放达将安在。
所以贵有我，此心终难昧。
哀乐循固然，岂以一醉窴。
孔圣云汝安，乃以折狂蔽。
天性焉可诬，守此达礼义。
出处吾自将，不醉亦何累。
世人笑我拙，有酒不肯斟。
我笑世人狂，醒醉各失真。
醉时醒时言，醒时醉时心。
醒言不可道，醉心安足任。
兀兀徒自为，言行互商参。
往昔多醒者，被酒同醉人。
醉心尚可易，醒亦非其伦。
因醉乃有醒，尝为醉人瞋。
瞋中多杂乱，益伤人醉深。
季鹰仕晋惠，虑祸归乡闾。
尝因秋风起，忽忽思莼鲈。
顾荣乃酣饮，废职徙中书。
人臣尽明哲，王室谁为图。
鹿车乘伯伦，荷锸随一壶。
未死而计埋，设心何能无。
当时以为贤，逐名多近愚。
此身苟可遗，穷达恒晏如。
才势两俱窘，方寸吾有庐。
生死亦偶然，毋为豫名模。
居山三十年，蔬食不过午。
腾腾无所为，于世复何补。
一食已足多，岂敢更奢取。
年迈愧躬耕，赖有同道侣。
兀坐尝思过，勉此安心处。
惺惺尚不堪，悠然见前古。
省虑道之媒，省事道之贼。
世无无事人，欲省省不得。
细氓营一家，君子匡王国。
优游泉石士，所计维衣食。
计食岂不耕，计衣岂不织。
一衣足三年，再食日始昃。
耒耜良苦辛，将以解微识。
饱煖无馀情，千峰影自息。
即使长饥寒，我心终不惑。
此语寄世间，各各当努力。
中士重名教，上士慎幽独。
幽独吾自知，寤寐徒往复。
心一境乃空，观化成相续。
绝物岂不劳，讵更徇所欲。
醉者之堕车，不死焉足赎。
苦雾积寒林，微香汎石屋。
破衲深蒙头，不真亦不俗。
此士过华胥，风味似天竺。
结宇崇厓下，冬景多寒云。
飞雁迷云中，空有声遥闻。
日出已近西，群峦列馀曛。
千仞临江湄，暮帆微见人。
远睇在天上，下视水无粼。
我乃不知处，思共谁为邻。
坐对晚甘侯，头无漉酒巾。
清歌每竟夕，翛然忘极贫。
我有一枝藤，尝拄海蠃巅。
东南抗巨灵，北与楚云连。
目不接千里，江山常现前。
青嶂皆崒嵂，排叠成蜿蜒。
桐椅昼森森，灵鷟翔翩翩。
幽谷产奇葩，临厓喷飞泉。
中有凌霄台，登高望神仙。
驾鸿乘空来，上下生紫烟。
此岂梦中事，亦非意云然。
太白醉一斗，酒中无百篇。
我无太白才，宁当醉时诠。
愿听予一曲，长谣叹无缘。
生亦我所欲，一死不可逃。
东吴有张悌，可以励士操。
牛渚至今在，江水空滔滔。
今日我死日，仲思安足邀。
曾受丞相知，常恐负贤豪。
贤者讵不重，知己诚难遭。
此心苟可已，角巾归蓬蒿。
人生贵适意，痛饮读离骚。
何自苦乃尔，九原无醇醪。
一冬风不劲，豫料春寒凓。
气序有盈亏，但以往岁则。
新谷止初夏，旧絮尚一袭。
人事可先谋，尽力一百日。
过此何必知，且勿计得失。
世人解穷愁，多赖杯中物。
我意不如此，百情当自抑。
假使卒然至，有酒饮不及。
试问华亭鹤，何不蚤种秫。
人情如溃川，一决辄瀰瀰。
川溃赖堤防，情流曷以止。
欲止不可止，但观情所起。
万物皆由情，万情皆由己。
情本由己起，亦复由己止。
借物以移情，一止又一起。
一起不再起，一止不更止。
起止如浮云，碧落长如此。
堪笑陶渊明，乃以止利己。
请观未止时，己已终何似。
胡为逐清颜，顿忘千万祀。
古今有高士，借酒以自适。
不知醉翁意，相效竟成滑。
才滑适清狂，贫滑适放越。
滑世抱牢骚，滑化仇形魄。
为乐乃得苦，百情徒役役。
巽坎安其常，哑然见畴昔。
持此狎田畯，悲欢共晨夕。
慎勿与人异，异处终变易。
远睇碧空尽，万载无广厏。
人生皆劳劳，尔独放山泽。
瓮头无春醅，何以百骸释。
我亦不自知，少小耽泉石。
地远世情疏，心閒形不役。
山深闻午鸡，清谈少游客。
不欠酒家钱，安眠竟至夕。
开户常阒然，空对石岩白。
将以乐馀年，讵辨阡与陌。
修短总由天，九十或一百。
莫道黄虞邈，至今有遗民。
茅房因树缚，倚石临高深。
佳禽时复鸣，可以悦素襟。
丰暇移短榻，远近藉层阴。
长幼能玄谈，相与晰古今。
此乐非世间，负苓或其邻。
往往一告语，反以为醉人。
人醉不知足，我醉不知贫。
寒风入蔽庐，衣薄多酸辛。
吾生亦云足，尘网曾一羁。
父母解此意，山林相与归。
肥遁岂当易，至今有馀思。
少壮事场圃，耆迈少提携。
晨兴欣绿畴，日入散长堤。
返照上墟烟，村井行人稀。
暮鸟度河阳，倒影随舟移。
好景多在晚，正当人醉时。
寿极至一百，一半无所知。
不如远嗜好，使心常希夷。
大道难为言，聊以豁沉迷。
尝因今夕欢，攒念昔人迂。
鉴彼天禄阁，回车就溺沮。
相与挈壶觞，愿言忘居诸。
居诸良易忘，荣瘁行须臾。
灵爽托营卫，岂遂同虚无。
此生苟可达，后视今何殊。
缮性弗及时，空令年运徂。
见闻从物化，安得复其初。
泽涸多异同，叹息园中蔬。
天道不可知，可知惟寸心。
荣落归自然，不动如昆崙。
委化成丧志，灾沴乃见侵。
忠信自有道，生死自有伦。
抱柱不是愚，汨罗无知音。
守一谁与明，情极难为任。
骨肉匪所爱，报称宁一身。
九原如有知，哀怆何异今。
沧海变桑田，古今多陆沉。
弦筈不停晷，念念空相寻。
悟此复何为，渊然返吾真。
朗鉴犹昔时，何必为醉人。
白话文译文
康狄最早酿造了酒，大禹告诫说会亡国。像牛一样狂饮竟会丧失朝政，猛虎般的酣醉败坏道德。中山人喝了过一斗酒，玄石醉死埋了千日。保养生命暂且不计较，岁月实在值得珍惜。人生不过一百年，谁说可以偷闲安逸？一醉能忘却百种忧愁，醒来后难道不回忆？不知道在没醉的时候，自身与得失本是一体。逃避影子而躲在阴暗处，反而被君子所迷惑。醉乡在什么地方？试问东皋子。深远得像是丧失了天下，皇帝曾去游玩过吗？阮籍和陶渊明所到之处，恐怕都是心中郁结的块垒。不顾世间的名声，沉迷于酒究竟为了什么？从早到晚没有片刻停歇，双眼清澈如水。回头看世间，兴衰就像叹息流水。贤智之人身处其中，如同闪电和水泡罢了。醉了又能做什么？不醉也是如此。早晨的鸟儿东西飞翔，日落时回到山上的梓树。山高日影微斜，北风连夜刮起。披衣坐在茅草堂中，这种心境不可比拟。梅花在寒冷中更显风韵，霜气在清晨来得清冽。山高常背着太阳，晒药要在正午天晴。中午吃粗粮饱腹，倚靠几案困倦入眠。悄然进入胜地，高阳酒徒空有虚名。疲倦时呼唤酪奴，习习清风生出。提起衣服走下石门，远近观看冬季耕种。收获播种等待春雨，千亩田地都种了粳稻。斜阳沉入西江，返照摇动云根。石壁上挂着松影，已经看见月亮升起。缓步唱着歌谣归途，寒灯悬挂在茅屋。小僧接过斗笠和手杖，大僧捧着紫色的茶。这其中自有真意，醉酒的人哪里值得听。时光如石火般闪过，真成了抛掷青春。竹林中的阮步兵，纵酒不问世间事。母亲去世还在下棋，二斗酒也不足以醉。一声号哭血流数升，放达又在哪里？所以贵在有自我，这颗心终究难以蒙昧。哀乐遵循自然之理，怎能用一醉来掩盖。孔圣人说“你心安吗”，以此来折服狂妄蒙蔽。天性怎能欺骗？守住它通达礼义。进退我自己掌握，不醉又有什么牵累？世人笑我笨拙，有酒不肯斟饮。我笑世人狂乱，醉与醒都失去真实。醉时说的话，是醒时的心；醒时说的话，是醉时的心。醒时的话不可说，醉时的心怎能凭信？兀自徒劳作为，言行互相矛盾。过去有很多清醒的人，被酒同化为醉人。醉心尚且可以改变，清醒也不属于那一类。因为醉才有醒，曾为醉人所嗔怪。嗔怪中多杂乱，更加伤害了醉人的深度。张季鹰在晋惠帝时做官，因忧虑祸患回到家乡。曾因秋风起，忽然思念莼菜和鲈鱼。顾荣于是酣饮，被免去官职调任中书。人臣都明哲保身，王室谁来图谋？刘伯伦坐着鹿车，带着铁锹和一壶酒。没死就考虑埋葬，这心怎能没有？当时认为他是贤人，追逐名声大多近于愚钝。此身如果可以舍弃，穷困显达都安然如常。才能和势力都窘迫，方寸之间我有自己的庐舍。生死也是偶然，不要预先树立名模。住在山中三十年，吃素不超过中午。悠悠无所作为，对世间又有什么补益？一餐已经足够，怎敢更奢侈索取？年迈惭愧亲自耕种，幸有同道伴侣。独自坐着常思过错，勉力于此安心处。清醒尚且不堪，悠然看到前古。省虑是道的媒介，省事是道的贼。世上没有无事的人，想省却省不得。小民经营一家，君子匡正王国。优游于泉石的人，所考虑只是衣食。考虑吃饭怎能不耕种？考虑穿衣怎能不纺织？一件衣够用三年，两餐饭从日出到日落。农具确实辛苦，用来解开微小的见识。饱暖之外没有多余情思，千峰影子自然停息。即使长久饥寒，我心终究不迷惑。这些话寄给世间，各人应当努力。中等士人重视名教，上等士人谨慎独处。独处我自己知道，醒时梦里徒然往复。心一则境空，观想化成相续。断绝外物难道不辛苦？怎会再去顺从欲望？醉汉从车上坠落，不死哪里值得赎？苦雾堆积寒林，微香泛过石屋。破衲衣深蒙着头，不真实也不俗气。此人经过华胥国，风味像天竺。在崇崖下建屋，冬天景色多寒云。飞雁迷失在云中，空有声音远远传来。太阳出来已近西边，群峦留下余晖。千仞高崖临江边，暮色中帆船隐约见人。远看在天上，向下看水无波纹。我竟不知身在何处，思量与谁为邻。坐着面对晚甘侯，头上没有漉酒巾。清歌常常整夜，悠然忘了极度贫困。我有一根藤杖，曾经拄到海螺山顶。东南与巨灵山相对，北面与楚云相连。眼睛看不到千里，江山常现眼前。青峰都是高峻，排列重叠成蜿蜒。桐树和椅树白天森森，灵鸟翩翩飞翔。幽谷产奇葩，临崖喷飞泉。中有凌霄台，登高望神仙。驾着鸿雁乘空而来，上下生紫烟。这难道是梦中事？也不是意想如此。李白醉一斗，酒中无百篇。我没有李白的才华，怎能在醉时诠释？愿听我一曲，长叹无缘。生也是我所欲，一死不可逃脱。东吴有张悌，可以激励士人气节。牛渚至今还在，江水空空流淌。今日我死之日，仲思哪里值得邀请？曾受丞相知遇，常怕辜负贤豪。贤者难道不贵重？知己确实难遇。此心如果可以了结，裹头巾归隐蓬蒿。人生贵在适意，痛饮读《离骚》。何必自己这样受苦？九泉之下没有美酒。一冬天风不猛，预料春寒凛冽。气候有盈亏，但以往年为例。新谷到初夏才熟，旧棉衣还穿一件。人事可以预先谋划，尽力一百天。过后何必知道？暂且不计较得失。世人解穷愁，多靠杯中物。我意不如此，百情应当自己抑制。假使突然到来，有酒也来不及喝。试问华亭鹤，为什么不早种高粱？人情如溃堤的河水，一决口就弥漫。河溃依赖堤防，情流如何停止？想停也停不住，但看情从哪里起。万物都由情，万情都由己。情本由己起，也由己止。借物来移情，一止又一起。一起不再起，一止不再止。起止如浮云，碧空长如此。可笑陶渊明，竟以止来利己。请看未止时，自己究竟像什么？为何追逐清颜，顿然忘了千万年。古今有高士，借酒来自适。不知醉翁之意，互相效仿竟成滑。才滑适清狂，贫滑适放越。滑世抱牢骚，滑化仇形魄。为乐反得苦，百情徒然役使。巽坎安其常，哑然见往昔。持此与田父亲近，悲欢共晨夕。慎勿与人不同，不同处终会变易。远看碧空尽头，万载没有界限。人生都劳苦，你独放浪山泽。瓮头没有春酒，如何解脱百骸？我自己也不自知，年少时就耽爱泉石。地远世情疏远，心闲身形不受役使。山深听到午鸡，清谈少有游客。不欠酒家钱，安眠竟到傍晚。开门常寂静，空对石岩白色。将以此乐余年，哪辨田间小路。长短总由天，九十或一百。莫说黄虞遥远，至今还有遗民。茅房依树而缚，倚靠石头面临高深。好鸟时时鸣叫，可以愉悦素心。闲暇时移动短榻，远近借着层阴。长幼能玄谈，互相剖析古今。这种乐不是世间所有，负薪者或是邻居。往往一告诉他，反以为我是醉人。人醉不知足，我醉不知贫。寒风进入破屋，衣薄多酸辛。我生也已知足，尘网曾一度羁绊。父母了解此意，山林中一同归去。肥遁岂是容易？至今还有余思。少壮时从事农圃，年老时少有提携。早晨高兴地看绿田，日落时散在长堤。返照上墟烟，村井行人稀少。暮鸟飞过河阳，倒影随舟移动。好景多在傍晚，正逢人醉之时。寿命极至一百岁，一半无所知。不如远离嗜好，使心常处于虚寂。大道难以言说，姑且用来豁达沉迷。曾因今夕欢聚，聚念昔人迂腐。看那天禄阁，回车就向沮溺。相与提着壶觞，愿言忘记岁月。岁月实在容易忘，荣枯转眼间。灵爽托付营卫，岂能同于虚无？此生如果可以通达，后视今有何不同？修养心性不及时，空令年岁流逝。见闻随物变化，怎能恢复本初？泽涸多异同，叹息园中蔬菜。天道不可知，可知只有寸心。荣落归于自然，不动如昆仑。委化成丧志，灾祸才来侵。忠信自有道，生死自有伦。抱柱不是愚，汨罗无知音。守一谁与明？情极难为任。骨肉不是所爱，报恩岂在一身？九泉如有知，哀痛何异于今？沧海变桑田，古今多陆沉。弓弦和箭筈不停片刻，念念空相寻。悟此又为何？深远地返回我真。朗鉴如昔时，何必为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