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秋兴八首九月初二日，泛舟吴门而作
槎枒枮蘖矗平林，刺眼浑疑战戟森。
朔气亘天围大陆，金风掠地战重阴。
覆蕉野鹿年年梦，啼枕吟蛩夜夜心。
漏尽木鱼声策策，依然木叶响寒砧。
愁心落雁共横斜，九月繁霜罨鬓华。
淮水尚沈龙虎气，汉津犹隔斗箕槎。
夜阑渔蟹篝中火，日夕牛羊陇上笳。
徙倚东篱难拨闷，判将竹叶负黄花。
秋阳黯淡比寒晖，砚匣书床生事微。
帘幕霜前新燕去，窗棂日隙冻蝇飞。
吹葭自候雷风动，炼石谁支天水违？跃马挥戈竟何意？相逢应笑食言肥。
棋罢何人不说棋，闲窗覆较总堪悲。
故应关塞苍黄候，未是天公皂白时。
火井角芒长焰焰，日宫车辇每迟迟。
腐儒未谙楸枰谱，三局深惭廑帝思。
十年戎马暗青山，自窜江村水岛间。
错置渔湾排信地，横栽虎落抵重关。
兵残蜗角频搔首，乐阕龙宫一破颜。
倚杖步檐还失笑，天街毕昴若为班？黄叶纷飞沟水头，白云萧瑟自高秋。
馀年且问鸡豚社，故国空馀稻蟹愁。
匣里兵符凭语雀，镜中衰发乱群鸥。
荒陂谁恼眠鹅鸭？午夜喧声似蔡州。
全躯丧乱有何功？雇赁馀生大造中。
心似吴牛犹喘月，身如鲁鸟每禁风。
惊弓旅雁先霜白，染血林枫背日红。
闲向侏儒论世事，欲凭长狄扣天翁。
长吟坦腹笑逶迤，清浊谁量千顷陂。
马枥可能隤莫齿？鹪栖聊复拣深枝。
班荆地上秋风过，仆表花间日影移。
要勒浯溪须老手，腰间砚削为君垂。
白话文译文
枯枝残桩矗立在平旷的树林中，刺眼得让人误以为是森然矗立的战戟。寒冷的雾气横贯天空，笼罩着大地，秋风贴地掠过，与厚重的阴云交锋。像覆鹿寻蕉的荒唐梦境，年年重复；枕边蟋蟀的悲鸣，夜夜揪心。更漏滴尽，木鱼声急促作响，依旧伴着落叶飘零与寒砧捣衣的声响。满怀愁绪与南飞的大雁一同横斜，九月浓重的霜华染白了鬓发。淮水之上仍沉浮着龙虎之气，银河之中却隔绝了斗宿与箕宿间的浮槎。夜深了，渔人提着蟹篓里的灯火；夕阳下，牛羊归栏伴着胡笳的呜咽。独自徘徊东篱之下，难以排遣愁闷，只能任凭竹叶青酒辜负了盛开的菊花。秋日黯淡的阳光比残冬的余晖更显寒凉，砚台和书案上的生计已微薄不堪。帘幕在霜降前送走了新来的燕子，窗棂缝隙间，冻僵的苍蝇在日光里飞动。吹动葭灰静候雷风骤起，炼石补天又有谁能撑住倾覆的天河？跃马挥戈究竟有何意义？相逢时该会笑我承诺的富贵早已落空。棋局终了谁不议论棋局？闲坐窗前复盘比对，总让人心生悲凉。本当是在关塞苍黄变乱之际，却未到天公分明是非之时。火井的角芒长久燃烧，日宫的车驾迟迟未至。我这腐儒不懂楸枰上的棋谱，三局棋下完，深感辜负了帝王的思虑。十年战乱使青山晦暗，我逃窜到江村水岛之间。错把渔湾当作安身之地，胡乱栽种荆棘当作坚固的关隘。兵势衰微如蜗角相争，我频频搔首；乐声终止于龙宫，才破颜一笑。拄杖漫步檐下又哑然失笑，天上的毕宿昴宿为何如此排列？ 黄叶纷纷飘落在沟水源头，白云萧瑟独自飘荡在高秋。余生且去追寻鸡豚社的乡宴，故国空留稻蟹的愁绪。匣中的兵符只能托付给鸣雀，镜中衰败的头发乱如群鸥。荒坡上是谁惊扰了安眠的鹅鸭？午夜喧闹声仿佛当年蔡州的战事。保全性命于丧乱之中有何功劳？托付余生在这天地之间。心像吴地的牛，看见月亮仍会喘息；身如鲁国的鸟，总在躲避寒风。惊弓的旅雁比霜雪更早变白，染血的枫林背对夕阳更显红艳。闲来向侏儒谈论世事，想凭借长狄叩问天公。长吟坦腹，笑看世事曲折，清浊谁能衡量千顷陂塘？马槽中的老马或许已齿牙摇落？鹪鹩暂且择取深枝栖身。荆棘铺地，秋风掠过；仆人的表记在花间，日影移动。要刻碑于浯溪必须老手，腰间悬挂的砚台和刻刀为您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