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 上古

顾况 ·

遐哉上古,生弃与柱。 句龙是生,乃有甫田。 惟彼甫田,有万斯年。 开利之源,无乃塞源。 一廛亦官,百廛亦官。 啬夫孔艰,浸兮暵兮,申有螽兮。 惟馨祀是患,岂止馁与寒。 啬夫咨咨,䅎盛苗衰。 耕之耰之,袯襫锄犁。 手胼足胝,水之蛭螾。 吮喋我肌,我姑自思。 胡不奋飞,东人利百。 西人利百,有匪我心。 胡为不易,河水活活。 万人逐末,俾尔之愉悦兮。 左车有庆,万人犹病。 曷可去之,于党孔盛。 敏尔之生,胡为波迸。 左车有赫,万人毒螫。 曷可去之,于党孔硕。 敏尔之生,胡为草戚。 筑城登登,于以作固。 咨尔寺兮,发郊外冢墓。 死而无知,犹或不可。 若其有知,惟上帝是愬。 筑城奕奕,于以固敌。 咨尔寺兮,发郊外冢甓。 死而无知,犹或不可。 若其有知,惟上帝是谪。 持斧持斧,无剪我松柏兮。 柏下之土,藏吾亲之体魄兮。 十月之郊,群木肇生。 阳潜地中,舒达句萌。 曀其蔚兮,不可以游息。 乃熂蒺藜,乃夷荆棘。 乃繇彼曲直,匠氏度思。 登斧以时,泽梁蓁蓁。 无或夭枝,有巨根蒂。 生混茫际,呼吸群籁。 万人挥斤,坎坎有厉。 陆迁水济,百力殚弊。 审方面势,姑博其制。 作为公室,公室既成。 禦燥湿风日,栋之斯厚。 榱之斯密,如翼于飞。 如鳞栉比,缭以周墉。 墄以崇阶,俯而望之。 矗与云齐,啸玞珷玞。 藻井旋题,丹素之燝兮。 椒挂之馥兮,高阁高阁。 珠缀结络,金铺烂若。 不集于鸟雀,绘事告毕。 宾筵秩秩,乃命旨酒琴瑟。 琴瑟在堂,莫不静谧。 周环掩辟,仰不漏日。 冬日严凝,言纳其阳。 和风载升,夏日郁蒸。 言用于阴,凉封飒兴。 有匪君子,自贤不已。 乃梦乘舟,乃梦乘车。 梦人占之,更爽其居。 炎炎则移,皎皎则亏。 木实之繁兮,明年息枝。 爰处若思,胡宁不尔思。 燕燕于巢,缀葺维戊。 甲兮乙兮,不宜有谬。 飞龙在天,云掩于斗。 曷日于雨,乃曰庚午。 彼日之差,亦孔斯丑。 昔在羲和,湎淫不修。 我筮我龟,莫我告繇。 胤乃征之,彝伦九畴。 君子授律,是祃是禷。 三五不备,罔克攸遂。 惠此蒸人,毋废尔事。 尔莫我从,维来者是冀。 苏方之赤,在胡之舶。 其利乃博,我土旷兮。 我居阗兮,我衣不白兮。 朱紫烂兮,传瑞晔兮,相唐虞之维百兮。 陵霜之华,我心忧嗟。 阴之胜矣,而阳不加。 坱轧陶钧,乃帝乃神。 乃舒乃屯,烈烈严秋。 熙熙阳春,职生有伦。 今华发非其辰,辰属东方之仁。 遐想三五,黄帝登云。 尧年百馀,二仪分位。 六气不渝,二景如璧,五星如珠。 陵霜之华兮,何不妄敷。 囝生闽方,闽吏得之。 乃绝其阳,为臧为获。 致金满屋,为髡为钳。 如视草木,天道无知。 我罹其毒,神道无知。 彼受其福,郎罢别囝。 吾悔生汝,及汝既生。 人劝不举,不从人言。 果获是苦,囝别郎罢。 心催血下,隔地绝天。 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 我行自东,山海其空。 旅棘有丛,我行自西。 垒与云齐,雨雪凄凄。 我行自南,烈火满林。 日中无禽,雾雨淫淫。 我行自北,烛龙寡色,何枉不直。 我忧京京,何道不行兮?采采者蜡,于泉谷兮。 煌煌中堂,烈华烛兮。 新歌善舞,弦柱促兮。 荒岩之人,自取其毒兮。

白话文译文

遥远上古时代, 诞生了弃与柱两位先农。句龙氏随之出现, 才有了广袤沃土。这片丰饶土地啊, 承载着万年生计。本应开拓生财之源, 却为何堵塞了源头? 无论是一户田宅还是百户田产, 官府皆要管辖。农官忧心忡忡—— 田地忽而遭水浸,忽而遇干旱, 更有蝗灾接连蔓延。他们担忧的不仅是祭祀的馨香断绝, 何止是饥寒交迫的困顿! 农官声声叹息: 粮仓里祭品渐少,田埂上禾苗枯萎。农夫们不停耕作, 披蓑衣挥锄犁。手脚磨出厚茧, 水田中蚂蟥蠕动着叮咬肌肤。我暗自思量: 为何不展翅高飞? 东方人获利百倍, 西方人亦获利百倍, 但这并非我心所愿, 世事为何总难改变? 河水哗哗奔流, 万人追逐微末之利。本应让你欢欣之事—— 左车虽有喜庆, 万民仍在病苦中挣扎。怎能除去这弊端? 结党之势何其猖獗。聪慧如你此生, 为何如浪涛奔散? 左车声势显赫, 万民却如遭毒刺。怎能消除这祸患? 朋党集团如此庞大。聪颖如你此生, 为何似野草戚惶? 筑城声登登作响, 想要借此巩固防御。可叹主事官员啊, 竟发掘郊外坟墓。死者若无知觉, 尚且令人不忍; 倘若魂灵有知, 唯有向上帝倾诉冤屈! 巍峨城墙筑起, 想要借此抵御外敌。可叹掌权者啊, 竟拆取郊外墓砖。亡者若无感知, 尚且于心难安; 倘若泉下有知, 只能向上天控诉灾厄! 手持利斧的人们啊, 莫要砍伐我的松柏。柏树下黄土之中, 安葬着我至亲的魂魄。十月的郊野, 万木始现生机。阳气潜藏地底, 嫩芽舒展萌发。草木繁茂葱茏啊, 已不可随意游憩。于是焚烧蒺藜, 铲平荆棘丛生。测量树木曲直, 匠人仔细思量。按季举斧修剪, 水泽林木萋萋。不许损伤嫩枝, 巨树根深蒂固。生长于混沌之际, 呼吸天地灵韵。万人挥动斧斤, 伐木声坎坎震耳。陆运水载奔波, 耗尽百般气力。勘察地势方位, 广泛规划建制。建造宏伟宫室, 殿宇既成之后: 可御干燥潮湿,遮挡风雨烈日。栋梁坚实厚重, 椽檐紧密排列, 如飞鸟展双翼, 似鱼鳞栉比相连。环绕高大城墙, 修筑巍峨阶陛。俯身眺望宫阙, 矗立直入云霄。美石镶嵌梁柱, 藻井彩绘旋纹。朱砂辉映素壁, 椒泥散发馥郁。高阁叠耸之处, 珠串缀结成络, 金饰门环璀璨, 飞鸟不敢停栖。彩绘事宜完毕, 宴席井然有序。斟满醇香美酒, 琴瑟陈列厅堂。琴瑟安放堂上, 万物归于宁静。周匝掩映蔽护, 抬头不见天光。冬日严寒凝固, 需迎纳温暖阳光; 和风徐徐升起, 夏日郁热蒸腾, 当运用阴凉之处, 凉风飒然而至。那些不凡的君子, 自以为贤明不息。忽梦乘舟漂泊, 又梦驾车驰骋。请人占卜梦境, 卦象显示宜迁居。炽热到极致便会转移, 皎洁到圆满必将亏蚀。果实繁密的树木啊, 来年枝条总要歇息。若是居于安乐仍怀忧思, 怎能不令人日夜牵挂? 燕子在檐下筑巢, 衔泥修补在戊日。天干排列有序, 甲乙丙丁不该有谬误。飞龙翱翔天际, 乌云却遮掩星斗。何时才能降雨? 占卜说是庚午日。那日期的误差, 实是巨大的疏失。往昔羲和氏耽酒失职, 不再观测天象。我占筮问龟甲, 没有告示征兆。胤侯奉命征伐, 重定治国纲常。君子掌管律法, 行军祭祀虔诚。三辰五星未齐备, 大业终难达成。抚恤这些百姓吧, 切勿荒废你的职责。若你不听我劝, 唯有寄望后来之人。苏方木的赤红颜料, 来自胡商航船。其中利润丰厚, 我的土地空旷啊, 我的居所喧闹啊, 我的衣衫不再是素白—— 朱紫官服灿烂啊, 玉玺符瑞闪耀啊, 辅佐唐虞盛世数百载。凌霜开放的花朵, 让我心忧叹息。阴气太过旺盛, 阳气却未增强。造化运转如陶钧, 乃是天帝是神明。时而舒展时而困顿, 肃杀的深秋凛冽, 和煦的阳春温暖, 万物生长自有秩序。而今我白发早生不在其时, 良辰本属东方仁德之气。遥想三皇五帝, 黄帝乘云登仙。尧帝寿逾百岁, 天地分清位置, 六气调和不变, 日月如双璧辉映, 五星似连珠璀璨。凌寒绽放的花朵啊, 为何不随意盛放? 闽童生在闽地, 被闽吏强行掳去。残暴断绝其命根, 使他为奴为仆。为主人挣满屋黄金, 又被施髡钳之刑, 视如草木般轻贱。天道仿佛无知—— 让我遭受如此毒害; 神道仿佛无知—— 却让恶人安享福禄。父亲告别儿子: “我后悔生下你, 当你初临人世, 旁人劝我别养育。我不听他人劝, 果然让你遭此苦难。” 儿子告别父亲: 心碎泣血,天地隔绝。此去直到黄泉, 再难侍奉父亲膝前。我从东方行来, 山海一片空茫。旅途荆棘丛生; 我从西方行来, 城垒高耸入云, 雨雪凄寒交加; 我从南方行来, 烈火燃遍山林, 正午不见飞鸟, 雾雨绵绵无尽; 我从北方行来, 烛龙黯淡无光, 为何曲直不分? 我的忧愁深重, 为何正道难行? 光彩熠熠的蜡虫, 栖息在山泉幽谷; 明亮辉煌的高堂, 燃烧着华丽灯烛。新谱的歌曲曼妙的舞, 琴弦弦柱急急催促。我这荒山野岭之人, 不过是自寻苦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