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道中杂诗十二首 发大都
辞亲独行迈，遥遥抵京国。
胡为突不黔，驱马更远适。
至尊有时巡，树羽殷阡陌。
宿卫必近臣，顾问须耆德。
陋儒亦何知，冗从同执戟。
草深原野青，雨暗关塞黑。
寥寥盛年意，眷眷游子色。
一身万人中，敢不思努力！刘君古遗直，祠堂在丘园。
嗟此豪杰窟，文雄歘孤骞。
平生二三策，匪徼明主恩。
琐琐谈得失，无乃市井言。
凭高一长望，若厌车马喧。
微风过疏雨，青山满前轩。
阴晴倏异态，浮云实无根。
悠悠千载心，去去勿复论。
连山东北趋，中断忽如凿。
万古争一门，天险不可薄。
圣人大无外，善闭非键钥。
车行已方轨，关吏徒击柝。
居民动成市，庐井互联络。
幽龛白云聚，石磴清泉落。
地虽临要冲，俗乃近淳朴。
政须记桃源，不必铭剑阁。
仆夫跽谓我，无为久淹泊。
山川岂不好，但恐风雨恶。
崇崇道旁土，云是古长城。
却寻长城窟，饮马水不腥。
斯人亦何幸，生时属休明。
向来边陲地，今见风尘清。
禾黍被行路，牛羊散郊坰。
儒臣忝载笔，帝力猗难名。
忆昔赐第归，吾母适初度。
蹉跎岁月晚，今辰乃中路。
居人誇具庆，游子惭叱驭。
兹山称最高，扬鞭入烟雾。
矗矗多峭峰，濛濛饶杂树。
崎岖共攀援，踯躅频返顾。
陈情未成表，登高讵能赋！独怜山下水，远向卢沟去。
缘崖一径微，入谷双崦窄。
密林日易曛，况及云雨积。
行人望烟火，客舍依山色。
家僮为张灯，野老烦避席。
未觉风俗殊，祇惊关河隔。
严程不可缓，子规勿劝客。
鸡鸣秣吾马，晚饭山中行。
何以慰旅怀？赤城有嘉名。
滩长石齿齿，树细风泠泠。
时见岩壁间，粲若丹砂明。
温泉发其阳，撝诃勤百灵。
前峰指金阁，真境标殊庭。
白道人迹稀，青崖云气生。
信美无少留，缅焉起深情。
竦身望龙门，缓辔行兀兀。
溪回愁屡渡，雨横惊暴溢。
两崖俨相向，百水怒争出。
人言马上郎，快意每多失。
自非渥洼种，不得矜捷疾。
飘飘虮虱臣，凛凛鼋鼍窟。
皇灵重覆冒，利涉用终吉。
回睨向所经，千嶂隐朝日。
青林外盘纡，黄流中荡潏。
后来渠未央，君子宜战栗。
解鞍及亭午，稍欣烟雾收。
苍然众山出，历历如雕锼。
前瞻一石独，灵宫居上头。
颇闻去年夏，水激龙腾湫。
走避登屋山，夜半齐呀咻。
幸兹溪涧中，今作清浅流。
宴安不可怀，变化诚难求。
翠华渺在望，行矣毋淹留。
自从始出关，数日走崖谷。
迢迢度偏岭，险尽得平陆。
坡陀皆土山，高下纷起伏。
连天暗丰草，不复见林木。
行人烟际来，牛羊雨中牧。
飒然衣裳单，咫尺异寒燠。
伫立方有怀，相逢仍问俗。
畏途宜疾驱，更傍滦河宿。
日暮官道边，土室容小憩。
汉将安在哉？荒台犹髣髴。
低徊为之久，怀古增歔欷。
长风吹旷野，飞雨千里至。
萧条苍山根，草木馀爽气。
常怜司马公，予夺多深意。
奏对实至情，论录存大义。
史臣司述作，遗则敢失坠！晨兴过桓州，旭日生苍凉。
举头见觚棱，金碧何巍煌！洪河贯其前，青山环四傍。
暮投玉堂署，鳌峰屹中央。
升阶旅群彦，官烛分馀光。
琴册森在侧，谈笑来清觞。
列坐无所为，陈诗咏黄唐。
帝乡岂不乐，父母远莫将。
起视云汉低，垂星烂寒芒。
南飞有冥鸿，邈哉天际翔。
白话文译文
告别亲人独自远行，漫漫路途抵达京城。为何风尘仆仆未停歇，又要策马奔赴更远的征程？天子时常巡视四方，旌旗遍布道路纵横。随侍必是亲信之臣，顾问当需年高德劭之人。我这浅陋儒生能懂得什么？不过随众人执戟侍从。原野芳草深深一片青绿，边关要塞在阴雨中显得幽深。盛年的壮志已渐渐寥落，满怀眷念是游子愁容。置身于千万人之中，怎敢不奋力向前行！ 刘先生有古时直臣的风骨，祠堂静立在故园林园。可叹这英雄辈出之地，文豪骤然展翅孤飞。平生所献的几条策略，并非为了博取君恩。琐碎议论得失功过，恐怕只是市井闲谈。登高远眺天地辽阔，仿佛厌倦车马喧嚣。微风拂过疏落雨丝，青山满映门前廊轩。阴晴变幻只在顷刻，如同浮云本无根柢。千年悠悠思古情怀，且任它远去不必再论。连绵山峦向东北延伸，忽然中断似被巨斧劈开。万古以来争夺这道险关，天堑难以轻易靠近。圣明君王胸怀四海，善守关隘不靠锁钥。大道已能并行车马，关吏空自击柝巡守。居民往来渐成集市，屋舍水井相互连通。幽静石龛聚着白云，山阶清泉潺潺洒落。此地虽处交通要冲，风俗却仍质朴淳厚。应当记取桃源意境，不必刻铭仿效剑阁。车夫躬身提醒我：莫在此地长久停留。山川难道不美好？只怕风雨骤来添愁。道旁巍峨的土堆，说是古长城遗迹。寻得长城下的泉窟，饮马发觉水清无腥。生于这个时代何等有幸，恰逢太平清明岁月。昔日纷乱的边境之地，如今已见烽烟散尽。禾黍繁茂覆盖道路，牛羊悠然散布郊野。文臣愧负记载之责，帝王功绩难以言传。忆往昔蒙恩赐宅归乡，恰逢母亲寿辰初度。磋砣间岁月已晚，今日竟在路途之中。乡人夸赞双亲俱庆，游子羞惭驱车远行。此山号称群峰至高，扬鞭进入茫茫烟雾。峰峦叠嶂陡峭险峻，杂树丛生云雾缭绕。崎岖山路携手攀援，踌躇不前频频回望。陈情表尚未写成，登高哪能即兴作赋？独爱山间潺潺流水，迢迢向着卢沟奔去。悬崖边小路细如丝，山谷间双峰对峙狭窄。密林深处天光易昏，何况阴云积雨时节。行人遥望炊烟灯火，客店依着山色修建。家僮为我点亮油灯，乡老殷勤让出席位。未觉风俗有何不同，只惊山河阻隔遥远。行程紧迫不可耽搁，子规鸟莫再劝客留。鸡鸣时分喂饱马匹，晚膳后在山中赶路。何以安慰旅途寂寥？赤城山素有嘉名。浅滩漫长白石嶙峋，细树轻摇冷风清响。偶见岩壁缝隙之间，丹砂明灭粲然生光。温泉从山南涌出，百神守护何等虔诚。前峰遥指金阁圣地，仙境标举殊胜道场。白石道上人迹稀少，青翠崖壁云气氤氲。虽美却不可久留，遥望顿生缱绻深情。挺身仰望龙门险隘，缓策马匹艰难前行。溪流回旋愁渡多次，暴雨突至惊涛奔腾。两岸崖壁森然相对，百道涧水怒争出路。常闻骑马赶路之人，贪图快意反易失误。若非天赐神骏良驹，岂敢自夸迅捷如飞？飘若虮虱的小臣啊，慎行在鼋鼍出没的险窟。仰赖皇天重重庇佑，终能涉险平安得吉。回看来时经过的路，千峰隐现在晨光里。青翠林带盘绕山外，浑黄河流奔涌激荡。前路漫漫没有尽头，君子应当敬畏自强。午时在亭边解下马鞍，欣喜雾气渐渐消散。苍莽群山豁然显现，清晰如同雕琢而成。前方独立一块巨岩，灵官庙宇踞于其巅。听闻去年夏季时分，激流腾涌似龙跃渊。百姓奔逃避至屋山，夜半犹闻惊呼阵阵。幸而今日溪涧之中，清浅缓流安然如常。安逸享乐不可怀恋，天道变化实难预参。天子仪仗遥遥在望，前行吧莫再迟延。自从初出居庸关，连日行走崖谷之间。迢递翻越偏斜山岭，险尽方见平坦原野。起伏皆是黄土山峦，高低错落连绵不断。接天野草遮蔽视野，不见林木唯见苍茫。行人自烟霭中走来，牛羊在细雨里牧放。倏然凉意透衣衫，咫尺之间寒暖殊异。伫立凝神正生感慨，逢人仍问此地风俗。畏途当需快马加鞭，且到滦河畔寻宿处。日暮停驻官道旁边，土屋容我稍作歇息。汉代名将今在何处？荒芜台址依稀可辨。徘徊良久思绪翻涌，怀想往昔增添叹息。长风吹过辽阔原野，骤雨飞驰千里而至。萧条苍山根基之地，草木犹带清爽之气。常敬司马光先生，褒贬多有深远用意。奏对皆出至诚之情，论述保存春秋大义。史官肩负著述之责，先贤准则岂敢遗弃！ 清晨经过桓州之地，旭日初升天地苍凉。抬头望见宫阙飞檐，金碧辉煌何等巍峨！大河奔流穿越城前，青山环抱环绕四方。黄昏投宿玉堂官署，鳌峰巍然屹立中央。登阶会见众多才俊，官烛分照明亮辉光。琴瑟书册森列在侧，谈笑间清酒满觞。列坐并非无所事事，吟咏诗句追思尧舜。帝都难道不令人欢欣？父母遥远无法奉养。起身但见银河低垂，繁星闪烁寒光清亮。南天有鸿雁高飞，邈远翱翔天际苍茫。